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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拿起身旁的一張畫，是陸安迪上次畫的一幅客廳，夕陽透過窗欞與窗臺，老人就坐在沙發(fā)現(xiàn)在的位置，與周圍略顯老舊的環(huán)境融為一體。

在一大疊記錄建筑物內(nèi)部的速寫中，這是唯一有人物出現(xiàn)的一張。

老人端詳這幅畫，這兩天里，他已經(jīng)看了它無數(shù)遍：“這一張的臉看不清楚，不過就算看得清楚，我也不知道像不像我，因為人有時很難看清自己，但畫中這個姿勢，這個低著頭絞手的動作，還有粗大的手指關(guān)節(jié)，都特別像我記憶中這個年紀(jì)的父親，所以，我想應(yīng)該是跟我很相似的?！?

接著他又說：“我父親十年前去世了。”

陸安迪不知道說什么好。

“十年前，我結(jié)束了苦苦經(jīng)營二十年的生意，之后十年里，我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在尋找我自己。有時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我會覺得像看著一個沒有靈魂的陌生人，那種感覺，很模糊，很疏遠。”

“因為這個原因，我請過一個很有名氣的畫家，給我畫了一幅油畫，就是你所說的肖像畫?！?

“我做了一個月模特，付了五十萬報酬，最終得到一幅據(jù)說很像我，又比我好看得多的畫像，朋友都說這錢花得很值，油畫的檔次很高，裝幀很漂亮，完全可以掛在家中墻壁供后代子孫瞻仰。但我知道，這幅畫中的我，比以前別人看到我的樣子還要假?！?

這老人的話信息量有些大，而且有些玄奧。

陸安迪努力咀嚼，依然無法完全消化，只好出言試探：“所以您希望畫一幅自然隨意的畫像？如果是這樣，我可以盡力而為。”

至于“真實”，是一種很感性的感受，毫發(fā)畢現(xiàn)的超寫實是不是最真實？那真是見仁見智。

“自然、隨意就好。”老人點頭肯定，似乎對這兩個形容詞相當(dāng)滿意。

看到陸安迪架起速寫板，老人覺得自己就要進入狀態(tài)，他知道她畫得很快。

“我知道你不像那些所謂的大畫家，需要問清楚一大堆事情后才能開始畫，他們還會不停地試探你，讓你講那些他們以為最隱秘，最有噱頭的故事，因為這些他們將來可以寫進自己的故事里。我從來不愿搭理他們的要求，我說，你只要畫你看到的我就可以了，這就是我付錢想要的?！?

“那些事情，我自己都不愿想起，又怎么可能當(dāng)談資一樣告訴他們呢?！?

“不過今天看到你，我卻突然很有訴說的欲望，就像十年前我站在四十四層樓的窗邊，想往外縱身一躍的自殺欲望那么強烈?！崩先送蝗煌Ａ艘幌?，聲音苦澀沙啞，“也許……是因為你也來自那個叫沿河村的地方?！?

陸安迪握筆抬頭。

既是因為“自殺”這個詞感到驚訝，也是因為他已經(jīng)第二次提起沿河村。

這老人是個有故事的人。

夕陽西斜入室的時刻，老人一口氣喝下面前那杯白開水，開始述說他的故事。

他的開頭是這樣的。

“開始，我是山西襄汾一個貧苦的鄉(xiāng)下少年。后來，我成了那里最大的煤老板。”

陸安迪的筆再次驚詫地停在半空，真是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