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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紹靜靜地聽著,直到太平將那番話說完,也不曾插_過半個字。只是在她說到“太子監國”四字時,他的表情忽然一滯,眉心微微擰起,目光也變得有些幽深。
如今太子人在鳳州,短時間內,是不會回到長安來的。
這所謂的太子監國,實質上就是公主替代太子,執掌監國之事。
他曉得太平素來聰慧,就算是替代太子監國,恐怕也并無不妥。但是在那一瞬間,他忽然卻想起了一個夢,一個長久以來他試圖要忘卻、卻始終深深烙在腦海中的噩夢。
在那個夢里,他被株連下獄身死,拋下妻女孤零零地留在世間。最終太平一步步走上大明宮的最高處,卻在最后的那一日,被新皇一杯鴆酒賜死在府中。
他無數次地反復做過那個噩夢,每一次醒來,都會被涔涔冷汗沾濕里衣。
那個夢境太過真實,細節也太過清晰,他甚至以為這不是夢,而是烙刻在夢境當中的真實。但他每每醒來時,望著臂彎里安然沉睡的結發妻子,又恍然覺得荒謬和不可思議。
如今太平替代太子,執掌東宮事;又將要替代太子,監國……
太平敏銳地感覺到了薛紹的異樣。她回過頭來,有些疑惑地問道:“你以為此事不妥么?”
她想著薛紹一直將自己當成十六七歲的少女照看,忽然間這位被照看的少女卻執東宮印,繼而監國,難免會一時間轉不過彎來。她候了片刻,卻不見下文,便又有些疑惑地喚道:“薛紹?”
薛紹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緩緩搖頭,道:“并無不妥之處。”
他有些自嘲地低笑道:“方才想起了一些荒謬的事情,只是不提也罷。公主今日回來得遲,可曾用過膳食?若是不曾,臣便命人備下一份來,替公主送到房中去罷。”
太平微微點頭,道:“甚好。”
她轉頭望著薛紹,又笑著說道:“你在宮外候我半日,想來也不曾用過暮食罷?今日你我睡得遲些,溫些酒來助食可好?論說起來,我已經許久不曾飲過長安城的酒了……”
酒是好物,尤其是摻了藥材的酒,略微飲上一些,便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太平今日興致一起,便牽著薛紹的衣袖,讓他陪著自己喝了小半壇。她自己是千杯不醉的酒量,薛紹也不逞多讓,兩人你來我往地喝了兩壇子之后,薛紹便攔下她,說是不能再喝了,明日她還要進宮,自己也要到衛府里去。
太平望著薛紹,笑得眉眼盈盈:“都聽你的便是。”
她嘩啦一聲丟開酒壇,倚在薛紹懷里,悶悶地笑:“薛紹啊薛紹,你今日可真是被風雪吹成了傻子。宮外風大雪大,你便不會到里間躲一躲么?橫豎你是我駙馬,就算去我幼時的寢宮里住上一晚,旁人也斷不會亂嚼舌頭……”
薛紹一手按著她的肩膀,一手取下她手中的金樽,叮囑道:“莫要亂動。”
她在他耳旁放肆地笑,又撈起他垂在肩頭的一綹長發,慢慢地繞在指頭上,輕聲說道:“只等這幾件事情過了,我便可安安穩穩地,什么都不不用去想。薛紹……”
她一遍又一遍地喚著薛紹,叫得聲音微微有些啞,似乎要將兩世的力氣全部用盡。薛紹有些無奈地扶著她,又吩咐侍女過來,收拾了一案的狼籍,然后將她抱到院中去消食。她似乎是壓抑得太久,今日終于放開一回,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指纏繞著他的長發,然后喃喃地喊著他的名字。
薛紹低頭凝望著她,有些無奈,又有些不知不覺地縱容。他替她披好大氅,指腹慢慢地描摹著她的眉眼,心底愈發變得柔軟起來。
無論那個夢境是真是假,他懷中的公主,都是真實存在著的。
他俯身在她耳旁,借著微醺的酒意,一點一點地,慢慢地同她說了那個噩夢。
那個夢境的細節他已經經歷過無數次,此時述說起來,全都如同真實經歷過一般,描述得有些駭人,也令人感覺到微微的不安。他不曉得自己為什么要同她說這些,只是隱約地感覺,這件事情,理當讓他的妻子知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