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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說了一陣子話,落春覺得口渴了,雖然剛才嘗過薛家的茶水難喝,但是這會兒也顧不得了,捏著鼻子也喝了下去。滿嘴的苦澀讓她不由得懷念起茶攤上的茶來,雖然進城之前歇腳的時候,茶攤的茶也不怎么樣,但是至少比這個要強,可惜當時被她嫌棄,不肯喝,結果到薛家來,喝的還不如這個。
正在落春在心里暗自嘀咕自己找罪受的時候,賈璉從外面回來了,進屋之后看到落春和柳湘蓮臉色頓時一變,急急的問道:“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落春被問得一愣,旋即反應了過來,忙道:“沒,璉二哥放心,家里一切安好。我和柳二哥之所以過來是因為柳二哥聽說璉二哥為姨媽家的事情忙前忙后,因為這里面別有內情,璉二哥以前從未經手過這樣的事情,可能不知道,所以特地過來告知你一聲。”跟著,將朝廷關于囚犯發配流放中的事情詳細講述給賈璉聽。
賈璉聽了,一拍大腿,說道:“哎呀,幸虧你們過來告訴我,不然我豈不是白白辛苦這些個時日,這也就罷了,若是姨媽你們真有個萬一,你讓我這心里怎么過意的去?”
他這些天,撇家舍業的,求爺爺告祖宗,費勁巴力的跑前跑后的,想著好不容易把事情辦得七七八八了,如果照落春這么說,就這么把薛家一家人送到了去西北的路上,結果確是把他們送到了“鬼門關”,這讓賈璉情可以堪?這事想想,心里都覺得不舒服。
“虧我還掏心置腹的待這幫孫子,想著讓他們在路上多照顧姨媽他們一點,酒都不知道請他們喝了多少,沒想到這幫人竟然是填不滿的坑,和我藏心眼,滿口假話在這敷衍我!這里面的水真他媽的黑!”賈璉這些時日沒少從薛姨媽這邊拿錢去幫著打點,此刻他說這話,除了抱怨之外,還有表白自己并非是拿了錢沒干活,只是對方狡猾的意思。
早前薛家剛入京的時候,別看薛姨媽擺出一副手面極大的模樣,其實因為自從丈夫去世之后,兒子挑不起家里這一攤,家業漸亦消耗。雖然薛家沾了一個“皇”字,但是說到底終究是做生意的人家,商場上,一夜暴富的有,一夜破產變成赤貧的有,薛家因為有皇家內府的內帑錢糧,再加上幾房還算忠心的家人,勉強撐著生意,但是家中光景漸漸不復舊年模樣,每個月算起來都入不敷出,再加上薛蟠使錢如土,花銷巨大,薛姨媽不是一個不知世路的人,見到這種情況,不知不覺,變得吝嗇起來。只是她到底是大戶人家出身,雖然吝嗇,但是該有的門面和體統還是要一二的,而且在涉及到自家的一雙兒女的事上是極舍得花錢的,再加上,那個時候府里還有個邢夫人作對比,所以薛姨媽的這點“小毛病”并沒有人注意到。
落春是因為看過書,知道香菱因為和人斗草的時候,嬉笑中不小心污了身上的石榴裙,寶玉看到之后,說薛姨媽嘴碎,常說你們不知過日子,只會遭塌東西,不知惜福。不管香菱是買了的,還是搶來的,到底是薛家人,而且薛姨媽又是長輩,縱使寶玉學舌,想來這話也是經過多番修飾,但是大概的意思不會有什么變化。一條裙子能值多少錢?而且又是人家送的。
再者,薛家整日夸耀自家有錢,家有百萬之富,但是上京時,一共才帶了多少家人?就算是因為路途不便,所以才將家里的下人都打發了,但是到了京城之后,安頓下來,也不見有什么增減。特別是寶釵,身邊只有一個鶯兒跟進跟去的,到了后面薛蟠因為挨打,以做生意為借口躲了出去的時候,薛姨媽才想起了只鶯兒一個人伺候女兒可能不夠使,想著給她再買一個丫頭,那個時候,賈家都已經開始顯露出下坡路的光景了,結果,說了半天,也不見動靜,買一個人才多少錢?不管薛家人嘴巴上吹的牛皮有多大,從一些細枝末葉上就能看出一斑。
薛家薛蟠被抓,皇商資格被蠲,薛姨媽帶著寶釵搬了出來,日子是怎么過的,雖然落春不知道,但是從今日過來看到的這些也能猜出一二。剛才落春想起了香菱,這才發現,一直沒看到香菱這個人,她去哪了?難道也被打發了不成?可是香菱不同于普通的奴才,她是薛姨媽名堂正道擺酒請客將她給了薛蟠做妾的,薛姨媽不會就那么隨意打發了吧?
說句實在話,就薛家和薛蟠現在這個樣子,哪怕薛蟠留下了一條性命,但是將來他想要娶妻,就算是小門小戶里貧家女都難。倒不如留著香菱,也別說什么妾不妾的了,薛家已經沒有了讓薛蟠花天酒地的資格,干脆兩人就這么湊合這過得了,薛家還能省下一筆娶親的銀子。不過這其中的前提是香菱還留在薛家。雖然很想知道香菱是否還在薛家,但是落春還是按捺住了好奇心,并沒有問出來。
寶釵在賈府的時候就以行事周到,為人圓滑而著稱,因此聽到了賈璉的感嘆,短時明白,他這番話,有表白自己的意思,忙說道:“看璉二哥這話說的,我們兩家是實在親戚,當初母親將璉二哥叫了過來,將哥哥的事情交到你的手中,就是因為信任璉二哥,如今事情出了岔子,并非璉二哥辦事不得力所致,并沒有懷疑璉二哥的意思。璉二哥說這話,豈不是和我們生分了。還是……璉二哥說這話,是想偷懶,下面的事想撒手不管了?”
在寶釵沒說話之前,薛姨媽確實有幾分懷疑賈璉把她家托他辦事,他沒有去,把錢藏匿了起來,然后回來說謊騙她們的想法。在薛姨媽的想法里,有錢能使鬼推磨,基本上就沒有拿錢辦不了的事,所以她覺得,就算沒有柳湘蓮他們來告知關于流放里面貓膩,難道這些天,賈璉會一點口風都沒從辦事的人口中探聽出來?薛姨媽有點不相信,覺得賈璉要么是沒有盡心,要么是拿了錢沒辦事,要么是……她完全沒有想過,責任是在他們請托辦事的人身上。
但是聽了寶釵剛才和賈璉說的最后一句話,薛姨媽才想到,她們家的事還沒完呢,因此忙笑道:“璉兒說這話就該打,我若是不信你,又怎么會把你給叫來,把事情托付給你?姨媽知道這些日子你跑前跑后辛苦了,倒是俗話說‘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就再辛苦幾天,把你薛大弟弟的事給徹底了了,姨媽在這里感激不盡。”
賈璉也不想辛苦一場半途而廢,最終功勞反而被人領取,因此見薛家母女這么說,他也就順勢答應了下來,向柳湘蓮詳細打聽關于那些胥吏在流放這里面的“黑暗交易”來。薛姨媽和寶釵在一旁專心致志的聽著。
說話間,快到了午飯時間,柳湘蓮和落春為了薛家之事專門而來,而且這會兒又近正午時分,顯然是要留飯的。寶釵看了看時辰,進屋拿了錢財,到外間拎著菜籃子,準備出去買菜。坐在一旁百無聊賴聽他們說話的落春見寶釵要出門,忙追了出去:“寶姐姐,你要去哪里,我也要去!”
落春跟著寶釵出了門,穿街入巷,來到菜市場。看著寶釵熟稔的笑吟吟的和菜市場里的攤販打招呼,她又是一愣,從這些人對寶釵的熟悉程度來看,顯然寶釵到這邊來買菜已經不是一日兩日的功夫。之后的事,更是讓她大開眼界,看著寶釵熟練的挑揀的菜蔬,一文錢兩文錢的和攤販講著價,有的時候在講價未果的情況下,就要求攤販繞上兩塊姜或者一頭蒜的行為,把一旁的落春看得目瞪口呆。
當初,在賈家的這些姑娘里,雖然黛玉在外貌上看起來更縹緲,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模樣,而寶釵則是一副富貴人家花的世間俗人的模樣。雖然寶釵是俗世凡人的模樣,但是那也是豪門富賈之家,兩手不沾陽春水的大家閨秀,和眼前這個錙銖必較,買菜的時候和攤販們爭論稱桿是高了還是低了,斤斤計較的人,如果不是落春親眼目睹,無論如何都聯系不到一起。寶釵用她的行為,一次又一次的刷新落春對她的認知。
看著寶釵在豬肉攤上,和攤主,爭論著要割的肉,是肥了還是瘦了,落春嘴角彎彎,笑了起來。其實眼前的寶釵似乎也沒有什么不好,至少身上的生活氣息濃了,看起來真實不少,不像之前在府里的時候,很好看到她的真情流露,永遠都是一副周到知心的大姐姐模樣,宛如隔著一層面紗,模模糊糊的,所以和她在一起,總覺得有一層隔閡。
寶釵和豬肉攤販的老板爭較了半天,最終稱了肥瘦相間的五花肉二斤,本來十七文錢一斤的肉,兩斤肉應該是三十四文錢,因為這四文錢的零頭,寶釵和肉攤的老板又你來我往的爭論了半天,最后,終于講下來一文錢,寶釵見無論如何也不能將這四文錢的零頭講下來,無奈的從錢袋里掏出三個銅板交到肉攤老板油膩膩的手中,然后手疾的從肉攤一旁放著骨頭的框子里抽出一根扇骨,說道:“老板,這個就算是搭頭了。”
老板看到寶釵伸手去拿骨頭,趕忙伸手去攔,但是他動作沒有寶釵快,而且又是后伸手的,所以并沒有攔住,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寶釵將那塊骨頭放到自己的菜籃子里。木已成舟,肉攤老板無奈的嘆了口氣,揮揮手故作大方的說道:“行了,行了,算是搭頭,你拿去吧,拿去吧?!?
寶釵的眼睛一轉,說道:“老板這么大方呀,那再給我撘一根骨頭吧,我回去好拿它去熬湯?!闭f著手又對著骨頭筐子里的一個大筒骨伸去。那肉攤老板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動作一般,提前一步伸手將裝骨頭的筐子拉開了,讓寶釵的手撲了一個空。
“老板,你也太小氣了吧?不就是一根骨頭嘛,上面的肉都被你剔得干干凈凈的了,就算拿回去熬湯,還要費柴呢,就這你都不舍得,也未免太摳了吧,這生意可不能這么做。”寶釵沒將骨頭拿到手,開口數落起肉攤老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