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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璉歸府的前一晚,寶玉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一炷香一炷香的估算黛玉到家的時間,一夜就沒怎么好生睡,次日早早的起來,打扮得整整齊齊去給老太太,老爺太太請安,神態上更是一掃往日的沉郁。探春見他神色不復往日,忍不住問道:“寶哥哥,今日可是有什么高興的事?”寶玉笑道:“沒什么喜事,今日璉二哥回來。”跟著自語道:“近一年未見,不知道林妹妹出落成什么模樣了?”探春聞言一怔,詫異的問道:“寶哥哥,林姐姐和姑媽在蘇州守孝,沒跟璉二哥一起回來,難道你不知道嗎?”
“什么?”寶玉嗖的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大聲問道:“這是真的嗎?”看到寶玉的表現,王夫人心道瞞下消息是對的,她提高了聲音喝道:“寶玉,你看看你現在像什么樣子?”寶玉沒有理會母親,跑到賈母身邊,問道:“老祖宗,三妹妹說林妹妹沒回來,這是真的嗎?”賈母拉著寶玉在自己身邊坐下,摩挲著他的肩膀說道:“是真的。你姑媽帶著她和你表弟在蘇州給你姑父守孝,等守完你姑父的孝,他們再進京。”
“在京城也可以為姑父守孝呀?”寶玉對賈母的說辭不滿意,拉著賈母的手,央求道:“老祖宗,你派人把姑媽他們接進京來吧,讓他們在京里守孝就是了。好不好嗎,老祖宗?”寶玉抓住賈母的胳膊使勁搖晃著。王夫人看著寶玉拉著賈母撒嬌的樣子,說道:“寶玉,別胡鬧。你姑父家祖籍蘇州,祖宅和墳塋之地都在蘇州,不在蘇州守孝,跑到京城來算是怎么回事?你姑母他們又不是不到京城里來了,等你姑父的孝期過了,他們就會上京,到時你就見到林丫頭了。”
寶玉對王夫人的話置若罔聞,拉著賈母的手,滿臉哀求之色,說道:“老祖宗,好不好嗎?”賈母無奈的笑了一下,用誘哄的語氣說道:“乖,聽話,你母親說的是,等你林妹妹守完他父親的孝他們一家就進京來了,而且如果沒意外,他們一家以后就永居京城。”
見寶玉撅著嘴,拉著她的手一副不依不饒的模樣,賈母板起了臉,非常嚴肅的說道:“聽話,你要是再鬧的話我就告訴你老子去了。”見賈母搬出了賈政,寶玉知道事情不可為,松開了賈母的手,滿臉郁悶的坐到一邊去了。
☆、第77章
中午時分,賈璉還沒有到家,落春跟邢夫人一起吃午飯,邢夫人用筷子點著桌上的一道酥炸麻雀不無感慨的嘆道:“到底讓元丫頭一朝飛上枝頭,從麻雀熬成了鳳凰。”跟著滿臉喜意的說道:“原來府里整日嚷嚷著元丫頭和老國公一日的生日,有大福氣,結果你二嬸就存了心思,和老太太商量著把元丫頭送進了宮。這么些年下來元丫頭一直都是個女官,雖然老太太和你二嬸嘴上沒說什么,但是她們心里應該都對元丫頭不抱什么希望了。沒想到元丫頭到底是有那么一點后福,臨到了快要出宮的年紀卻爆出個大驚喜,成了娘娘,我們家也成了皇親國戚了。”
落春想了一下,納悶的問道:“我聽賴大稟告老太太時說宮里的夏太監傳話大姐姐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前面這個是女官的職位,后面這個才是正經的妃嬪名號,這個主次到底是怎么分的?好像在前面的女官的職位才是主要的,嬪妃的封號反而落后一等,這是什么意思,有這樣的封法嗎?而且正如母親你所說,大姐姐進宮多年都沒好消息,老太太和二嬸都快對她沒指望了。三年一選,五年一挑,這宮里最不缺的就是漂亮的女孩,大姐姐都多大年紀了,都要到出宮的年紀的她哪來的資本和那些年輕鮮嫩的女孩爭呀,她怎么就突然成了娘娘了呢?”
雖然二十多歲在現代來說還年輕,但是在這個十五六歲就出嫁做母親的這個年代,那已經是老的不能再老的姑娘了。元春生得漂亮不漂亮,落春說不好,因為在她記事之前,元春已經入宮了。元春或許生得不錯,但是絕對沒有到艷冠群芳,出類拔萃的地步,不然,作為女史的她見到皇上的機會還是很多的,若是真是美得一眼就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她也不會蹉跎到今時今日。
還有,雖然宮里向外通消息不便,但是賈家在宮里還是有點門路的,所以偶爾還是能收到元春從里面傳出的消息。元春自從進宮,就如同小透明一般存在,事先沒有任何征兆,就忽然成了娘娘,對賈家的人來說,這突如其來的好消息雖然讓人歡喜不已,但是還有驚嚇好不好。落春可沒忘記賈政生日那日,六宮都太監夏守忠來降旨時,唬得賈赦賈政等一干人心驚肉跳的,在賈政被宣至臨敬殿陛見后,賈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飛馬來往報信。眾人心神不定,憂慮不已,直至傳來元春的好消息這才放下心來。這說明榮寧兩府上下事前皆不知情,皇帝不可能無緣無故突然對一個“老”女人感興趣,并且一下子就封妃,那么元春若大年齡突然蒙獲圣寵的原因是什么?這是個謎團,落春沒到這個世界之前就非常好奇,如今身臨其境,自然想了解個清楚,只是事前府里沒有收到任何消息,賈府里的人無一知道,就算落春想打聽都無處打聽,不知道事后,賈府的這些人知不知道原因?
邢夫人被落春問得一時語結,半晌才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反正只要知道你大姐姐成了娘娘就行了。”給落春夾了一塊排骨,又道:“都說喜事成雙,你大姐姐這才成了娘娘,皇家就降諭諸椒房貴戚,除二六日入宮之恩外,凡有重宇別院之家,可以駐蹕關防之外,不妨啟請內廷鸞輿入其私第,庶可略盡骨肉私情,天輪中之至性。你大姐姐要回家省親了,聽說周貴人家的父親已經在家里動了工了,修蓋省親別院呢,又有吳貴妃的父親往城外踏勘地方去了,咱們家里說不得也要預備起來,準備迎接你大姐姐了。等省親別院蓋好后,你大姐姐一回來,屆時家里該是多么風光富貴呀!”
邢夫人說著,滿臉憧憬之色,似乎看到了府中拜訪者絡繹不絕,門庭若市的樣子;自己更是被人前擁后簇,巴結奉承的景象;目光落到落春的身上,心中更是歡喜,成了娘娘的妹子,落春的身價自然水漲船高,再加上自家女兒這般品貌,到時說不得屋里的門檻都會被來說媒的媒人給踏破了,屆時,自己一定要好好挑選尋訪一番,給自家挑個家世品貌都無與倫比的貴婿……邢夫人臉上掛著笑容,不自覺地瞇了瞇眼睛,暢想起美好的未來來。
就算沒有“預知”的本事,落春也能分析出元春封妃對大房弊大于利,她冷哼一聲,說道:“風光?富貴?這和我們大房有什么相干,還不都是二房的。要知道大姐姐可是……”邢夫人笑嗔著打斷她:“你這孩子又在這里胡說,什么大房、二房,就算你大姐姐是二房的,可是府里沒分家,當初你大姐姐可是以榮國府嫡長女的身份入宮的,這府里掛得可是榮國府牌匾,承襲爵位的是你父親。再說,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若是沒好處,那邊府里珍哥和蓉兒這些日子跑前跑后,又是出錢又是出力圖什么?”
聽了邢夫人的話,落春只覺得好笑,原本她以為這個時代的人宗族觀念強,大房的人身在局中,又一葉障目,所以才看不清,但是在邢夫人舉出賈珍和賈蓉爺倆的例子,她覺得應該是富貴迷人眼,被元春封妃的消息迷住了心竅,想著從中牟取好處,因此腦子才沒轉過彎來。
搖了一下頭,落春將手里的筷子放下,正色說道:“就算大姐姐頂著榮國府的嫡長女名義入宮又如何,這難道就能改了她是二叔和二嬸女兒的事實?真要爭起來,你覺得大姐姐會偏向哪房?府里是沒分家,父親承襲了爵位,可是那又如何?府里還不是二嬸掌著管家大權,府外二叔在外面走動的時候難道代表的不是榮國府?別的不說,單看大姐姐封妃,宮里宣召的是誰?”
不等邢夫人回答,落春自問自答道:“是二叔,不是父親!”嘆了一口氣說道:“府里現在的情勢母親不是不知道,雖然父親襲爵,又占著正統的名分,璉二嫂子幫著管家,但是還是二房占上風。如今大姐姐成了皇妃,二房那邊的籌碼一下子變大了。本來二房就不怎么把我們大房放在眼里,你覺得今后這府里還有我們大房的位置嗎?你們覺得大姐姐成了皇妃,只要她在皇上那邊吹吹‘枕頭風’,皇上只要略松松手,從手指縫里漏出的好處就夠府里用的了。且不說□□皇帝立國之初就立下了‘后宮不得干政’的規矩,也不說大姐姐是否有這個膽子敢冒著觸怒皇帝的危險為自家討好處,就算她有這個能力,二房里二叔官職不高,還有個在家里姊代母職教導的寶玉呢,就算要給也是先給這爺倆,等輪到父親,還不知道猴年馬月呢!”
頓了一下,落春又道:“母親你曾說爵位傳承只要還能承繼,就好比鐵桿的莊稼,不比科舉考試那么不保險,可能考到七老八十都未必考中,這話不錯。其實母親也說,二嬸以前和我們大房的關系還算可以,那么到底是什么時候開始惡化的呢?是在珠大哥過世之后。因為珠大哥的死,二嬸不僅遷怒到珠大嫂子和蘭哥兒身上,還怪到了父親頭上。怨父親這爵位不是二叔的,不然,珠大哥就不用死了。有些念頭,就好比一粒種子,一旦起念,就開始在心里生根發芽。二嬸以前或許只敢在心里想想,如今女兒成了皇妃,你覺得她的心會不會變大呢?……”
邢夫人一聽說王夫人可能會起了謀算爵位的念頭,頓時色變,厲聲說道:“她敢!”只是聲音雖然高,但是神色間卻帶著色厲內荏的意思。落春一笑,說道:“為什么不敢?不管是府里還是府外,二叔的形象都比父親好得多,弟承兄爵又不是沒有這樣的例子。再說,就算二叔不成,還有寶玉呢,雖然老太太對寶玉寄予厚望,認定他是將來振興家族的人選,但是寶玉不喜讀書母親是知道的,就他那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讀書狀態,指望他從科舉入仕幾乎是白日做夢。當然,靠著府里和王家的力量,為寶玉謀個官還是不難的,但是這樣靠祖蔭來的官職,一般升遷比較難,而且在朝堂上也會被同僚們瞧不起,但是如果寶玉又爵位在身呢?二叔和父親爭爵,雖然老太太偏心二叔,但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未必會站在二叔那邊,但是如果是寶玉和璉二哥呢?老太太會偏向誰?至于大姐姐,則不用說了吧。”
其實從元春端午節的節禮賞賜就可以看出她對大房的態度,不說寶釵,連薛姨媽這個屬于親戚的姨媽都得了賞賜,可是大房除了迎春和鳳姐之外,賈赦和邢夫人則是什么都沒有。至于東府,只有惜春因為是在榮國府居住,所以在賞賜眾姊妹的時候和迎春一樣,跟著順帶了一份,除此之外,其他人是提都沒提,更不要說賞賜了。賈母、邢王兩位夫人進宮覲見,元春說的也都是二房的種種,對鳳姐也只是道一句管家辛苦,再無其它。鳳姐能得這一句話,不是因為她是大房的兒媳,而是因為她姓王,和薛姨媽一樣是王家人。
聽落春這么說,邢夫人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不由得放下了筷子,陷入了思考中。落春嘆了一口氣說道:“蓋省親別院,迎接大姐姐回家,聽起來是風光,是熱鬧,但是蓋房子是要錢的,這錢從哪來?雖然大姐姐是二房的女兒,但是這錢二叔和二嬸必是不肯出的,只能公中掏了,說是公中,其實還不是我們大房掏大頭!母親雖然沒掌著府里管家大權,但是在家里的時候也是當過家,理過事的,府里是什么個情況我不相信你心里就一點數都沒有?”
嗤笑了一下,落春繼續說道:“府中現在生齒日繁,事務日盛,日用排場費用,不肯將就省儉,偏花得多,進得少,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恐怕內囊卻也盡上來了。蓋省親別墅,花費不菲,這錢從哪里來?我可是知道庫里可是沒有存銀了,賬面上更是捉襟見肘,全靠鳳姐四處張羅,拆東墻補西墻的,勉強支撐。為了籌錢蓋園子,少不得要賣地賣鋪子,要是這樣的話,府里可是就要傷筋動骨了,而且,這錢若是有機會找補回來還好,但是母親你覺得有這個可能嗎?這么一大筆錢,就為了買個虛熱鬧,值得嗎?最終,風光和富貴都是二房的,我們大房費錢又費力,又能得到什么?頂多幾句好聽的客氣話而已,說不定,人家還不滿意,反而落得一身埋怨呢。想要聽好聽的,拿錢到大街上,找那說書的,二兩銀子聽一個時辰,還不帶重復的。何必在這出力不討好,沒準自家還要被人家謀算去了呢!”
邢夫人徹底聽住了,將落春的話翻來覆去的琢磨個半晌,一拍桌子說道:“正是這樣,若非你說破,我這還犯著糊涂,被你二嬸牽著走呢。還有你那個好二嫂。整日跟在你二嬸后面忙前忙后的,卻不知道她那個好姑媽已經連她都算計上了。只是你二嬸聰明,我們這也不都是傻子,也有明白人,想讓我們大房出錢出力為他們二房做嫁衣,做夢!我這就和你父親說去。”說著,邢夫人飯也不吃了,起身就要向外走。
“母親!”落春趕緊叫住她,神情帶著幾分悲哀搖頭嘆道:“沒用的。這府里除了我們娘倆,又有誰肯聽我們說話?這么些年了,你在府里說的話,又有誰聽進去過?”賈赦現在就如同一頭蒙上了眼睛的驢子,除了吃喝玩樂,其它的全都不想。“就算你去找父親,且不說父親有沒有耐心聽你說下去,就算他聽下去了,他也會覺得你在危言聳聽,因為爵位傳承從來都是由長房嫡子繼承,這是規矩,不然,當初父親那么不成器,不肖,哪怕是連降幾級,還不是由他來繼承,而不是二叔,所以他只會覺得你沒事找事。至于璉二哥和璉二嫂子,更是把二叔和二嬸認作好二叔,好二嬸,而且有些事我們空口無憑,說了之后說不定人家會認為我們污蔑二房,進而挑撥離間,所以空口白牙的想要讓他們相信,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