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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后,喝點姜湯。”他一邊走, 一邊說。話語出口之后,又有點后悔。
為什么會講這樣不符合身份的話?顯得格外婆婆媽媽……
江懷越還在質問自己,相思卻懶散地嗯了一聲,好像根本沒放在心上。江懷越心里不快,不免加重了語氣:“不要敷衍了事,如若不然,你這虛弱的身子又得生一場病!”
她這才拖長聲調應著,又埋怨他:“您自己才要當心,袍子都濕透了。”
“我不會像你這樣弱不禁風。”
經歷過那么多身體的折磨,如果也像她一般,早就活不到今日了。
纏著大樹的藤蔓垂落下來,相思隨手摘下一片經秋不敗的碧綠葉子,說道:“以前在南京的時候,有一個姐妹說,在她的老家,很多人都會用樹葉來吹曲子。大人你聽說過嗎?”
這個隨意問出的問題,卻讓他陷入沉默。
相思不明所以,以為是他不知道,便告訴他:“她是來自湘西的,據說那一帶山林綿延,望都望不到盡頭呢。”她又起了好奇之心,問道:“大人您之前不肯說家鄉在哪里,現在能告訴我嗎?”
江懷越的腳步更慢了幾分。
家鄉……這兩個字,就像帶血的利刃,刺在心間,留下了永遠無法痊愈的裂痕。
“我現在……還不想說這些。”
相思愣了愣,隨后道:“既然這樣,那您什么時候愿意跟說了,就來找我吧……”
這樣退讓成全的回答,卻讓江懷越更為悵然了。
*
水岸邊風浪起伏,那艘花船搖晃波動,所幸還未被吹走。江懷越望了一眼高高的船板,吩咐她抱緊自己,又攀著纜繩與船舷,費力地將相思背了上去。
花船內杯盤狼藉,已全然沒有開始時候的精巧雅致。
相思扶著船壁慢慢坐下,想起了剛才發生的一幕,再看看江懷越,不免產生不安。她鼓起勇氣又問:“大人,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這里的?”
“只是碰巧經過,我辦事回來偶然遇到的。”他怕相思不信,刻意強調道,“我是被君王傳召進宮有事要做……”說到此,忽然想到了之前接到的命令,不由道,“我最遲后天就要出發去保定府了。”
相思愣了愣,半晌才道:“為什么?”
“萬歲有旨意,要我去查辦事情。”公務上的事情,他還是不愿說得太過清楚,相思也沒有追問。她只是感到一陣莫名的失落,“那您,要去多久?”
江懷越沉默片刻,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相思很是茫然,他要去保定,為了什么去,什么時候回來,她一概不得而知。可是又問不出口,或者他自己也無法回答。
江懷越見她神情黯淡了下去,蹙了蹙眉,轉身望向窗外灰茫茫的天云湖色。
她可能根本沒有想過,如果真的跟了他……面臨類似的情形會更多。他有太多不可告人的機密事宜,也會不分日夜隨時接受皇帝下達的旨意而匆匆離去,她如果跟著他,可能有更多的時間是要忍受獨自等待。
甚至,目前來說,她都沒法公開身份。
“你有沒有想過……”他才猶豫著開口,卻聽身后有動靜,回頭一看,相思竟然扶著船壁又搖搖晃晃地朝他走過來。
“大人,那您還是快些回去休息吧。”她認真地道。
江懷越又是一怔。他以為,她會不讓他離去。因為經由之前的不愉快之后,兩人能夠平靜相對還沒多久。
可是相思卻補充道:“您剛才淋了雨受了寒,而且,我看您臉色也不好。如果不盡快休息一下,萬一生病了又怎么出去辦事呢?”
他再度無言以對。相思看他不說話,蹙了眉頭追問:“大人怎么了?”
“沒有什么。”他看她站得吃力,便搬來椅子給她坐。疾風吹過窗戶,發出嗡嗡之聲,江懷越返身出去,解開了纜繩,畫船搖搖晃晃地離開了湖中小洲。
相思見他又回到船艙中,不由驚訝:“大人,您不去撐船了嗎?”
他沉靜地坐在了她對面,端端正正,一臉無所謂的神情。“不去。”
“那船不是要隨風飄走了嗎?”
“飄走就飄走,又不會翻。”
“可是您還要去保定府辦公務呢!”相思發現自己好像一點兒也不認識眼前的大人了。
“這船能飄兩天?”江懷越卻一點兒也不著急,反而還問,“有沒有干凈的酒杯了?”
——這都哪兒跟哪兒呀?
相思內心納悶,只好道:“好像那邊柜子里有……”
他又去窗戶邊的烏木柜子里找,卻只尋到一只沒用過的青花瓷酒杯。
“哪個是你用過的?”江懷越回頭問。
相思愣怔了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然而之前打鬧得厲害,船又晃動了很久,她早就沒留意自己喝過的杯子滾到了哪里。
所幸之前那位富家公子生性奢靡,連酒壺酒杯都是自己攜帶來的,而且這一套杯子上的圖案各異,分別是前朝歷代美人畫像。她記得自己用過的是昭君杯,轉告了江懷越,他才總算從柜子邊的角落將那個杯子找了出來。
在相思詫異的眼神下,江懷越推開窗,用壺中酒沿著那杯口澆了一圈,算是洗過了。隨后又將剛才找到的新杯子與之一同放在桌上,斟滿酒之后,將新杯推到相思面前,自己則端起了她用過的昭君杯。
“祛除一些寒意。”
他說罷,自己先飲了一口,又示意相思也喝。她注視著他手中的杯子,眼神有點古怪,江懷越看看她,她卻又馬上移開了飄忽的視線。
為了掩飾心虛,她慌忙喝了一大口酒,卻嗆得咳嗽不已,連眼淚都出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