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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向太傅道謝,跟著仆婦出了廳堂。兜兜轉轉間,便又來到了上次前來孫府時暫歇的院子。仆婦安置好一切后,便先行離開。她本來也沒什么不舒服的,等仆婦走后,床上也躺不住。只待了一會兒,便悄悄出了房門。
因為大開宴席的緣故,這院落四周悄寂寧靜,連仆人身影都無。她出了院子沿著小路迤邐往前,穿過另一院落后,終于望到上次去過的輕洲廳。此時廳堂大門敞開,孫政指揮著仆人們進進出出,她沒有靠近,只是繞著廳后的白石小池悄悄走了一段路,正在想方設法之際,卻見孫政出了廳堂,往這邊行來。
相思忙一回身,裝作是辨不清方向的樣子,神色遲疑著望向兩側。乍一望到孫政,連忙退避至院墻邊的美人蕉旁,忐忑輕柔地行禮道:“孫公子……”
第58章
孫政本來是想穿過此院去別處, 偶然看到相思,不由停下腳步端詳了一下, 因問道:“你不是之前在大廳演奏的樂妓嗎?怎么會來了這里?”
“剛才有些暈眩,便請求太傅同意,到后面小院去休息了一會兒?!毕嗨枷仁遣粍賸扇醯匦α诵?,隨后又慨嘆,“上次奴婢也來過此處, 可惜總是辨不清方向, 這一轉居然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正想找人問問,恰好遇到了公子。”
“既然這樣,那你也不用回大廳了,他們結束宴席后會到前邊的輕洲廳飲茶閑談。”孫政指給她看, “你可先去那里等待?!闭f罷, 只是又打量了她幾眼, 便離開了此地。
相思有些措手不及,她甚至還沒來得及再多說幾句, 再接近幾分,孫政就一本正經地指出了方向,隨后便轉身離開。
走得毫無留戀。
相思泄了氣。腦海中浮現出之前對江懷越夸下的海口:“督公您放心,明日我精心妝扮, 只要尋得機會,定會讓孫政情思大動。”
正沮喪間,斜側有人低咳一聲,從月洞門后轉了出來。
“人呢?是不是已經被你迷得神魂顛倒?”
相思望著好整以暇的江懷越, 硬著頭皮道:“督公您也太心急了,他才剛剛見了我一面,就算情思蕩漾也必定是克制的。誰會像個急色鬼一樣,纏著我不放?”
“哦。那你就再使使力。”江懷越哂笑一下,“我等著看你如何施展本事,讓人糾纏不放?!?
她氣惱起來:“您現在像是在看笑話了?我不是因為您才……”
“沒有的事?!苯瓚言揭槐菊浀?,“我只是好奇?!?
“好奇,您在宮里看的還不夠?又有什么可好奇的!”她還待再說,又望到遠處孫太傅等一群人正朝著這邊行來,連忙止住了話語,匆匆躲避。江懷越望著她的背影不由一笑,轉而迎著那群人走去。
*
輕洲廳內茶香四溢,孫政安排妥帖,沏茶倒水的侍女們手捧銀盤瓷壺,樣貌清秀穿著雅致,穿行于座位之間,宛如靈動的畫卷中人。相思與其他樂妓隨后到來,環坐窗下輕吟低唱,她在彈奏時也關注孫政舉動,但他言行端正,談笑從容,并無半點不當。
相思起先還總是用含情脈脈的目光追隨他的身影,然而孫政幾度望到相思,都并沒流露出特殊的好感,即便感知到了她柔情似水的情意,也只是淡淡一笑,就轉過頭去。來回幾次之后,相思有些氣餒了,奏完一曲,便換了其他樂妓上前,自己則退至后方。
她又偷偷瞥向江懷越所在之處,他正聽著身邊官員的訴說,似是與官職調動有關,視線本來落在她這邊,才一會兒功夫,又側過臉去不看。相思頗有些失落,正在此時,卻聽孫太傅邀請眾人前往園圃賞菊,繼而主客紛紛起身,她與其他樂妓則跟隨其后。
出了輕洲廳朝南邊行去,便是孫府后園,其間有荷塘清幽,假山上青苔厚重,藤蘿纏繞,四周則有秋菊燦燦,爭奇斗艷,別有風致。原先還只是跟隨在官員們身后的樂妓們漸漸地都被召喚至身邊,相思正想往孫政那邊靠攏,卻被管家半途叫住,不情不愿地來到了孫太傅身旁。
她本就氣餒,到了孫太傅那邊一看,江懷越竟然也在旁邊。偏偏孫太傅興致高昂,儼然博學大家的模樣,拿一些詩詞文賦來考她。相思本來就緊張拘束,而江懷越裝作賞花,負著手有意無意地朝她一瞥,更讓她時而心跳加快,時而悵然若失,整個人好似丟了魂魄一般,卻還得硬裝出自然微笑。
然而她越是臉紅羞澀,孫太傅越是興味盎然,將之視為逗趣的資本一般。
亭臺間,相思已經心神憔悴,實在答不出那些刁鉆古怪的問題。孫太傅還待出題考她,忽聽身后傳來江懷越的輕笑:“太傅今日好興致,所出的那些詩詞,江某也是甚少知曉的。不知剛才的那一句‘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是否也源于太傅所鐘愛的南朝詩?”
“此詩名為《秋思》,尋常人自然不會知曉?!睂O太傅神色驕矜,朝著相思一笑,“這詩還有最后一聯,正是相思阻音息,結夢感離居?!?
“原來太傅以此嵌了樂妓的花名,果然擇詩巧妙?!苯瓚言浇舆^話頭,轉而又與其談論起其他事情,自然而然地將相思擋在了一旁。
相思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游廊一側,望著他與太傅談笑風生的背影,眼睫微微低垂,心里是別樣的滋味。
一種發自內心的愉悅占據了全身,而且這種愉悅只屬于自己,她無需與他人分享,只要偷偷看著他在不遠處,即便說著自己完全不感興趣的話題,也會令她感到滿足。
忽而秋風轉疾,不多時便淅淅瀝瀝下起雨來。雖說秋雨生涼更添菊姿清美,但隨著雨勢漸大,園圃中的主客們都退而避雨,跟著孫太傅回到了輕洲廳,也有少數人另尋去處,結伴閑游。相思生怕又被叫去陪著太傅,趁著他起身返回時,便悄悄躲到了游廊轉角處。望到眾人都已漸漸散去之后,方才轉了出來。
剛才還熱鬧歡暢的后園,如今只剩秋雨瀟瀟,滿池漣漪。
雨點打在游廊翠色欄桿間,濺出點點水珠。她不想回輕洲廳,便懶懶散散伏在廊下看著雨珠落下又濺起。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不遠處有腳步聲響,似是有人朝此處行來。
隨著腳步聲而近的,還有雨點打在紙傘上的聲響。
她直起身子往北側的月洞門望,他撐著紙傘,緩步從門后出現。站在叢叢嫣然傲然的綠菊旁,朝著她道:“怎么一個人留在這里?”
相思先是一怔,繼而小聲道:“大人,您是來找我?”
江懷越皺眉:“她們都不知你去了何處,正準備出來找,我猜想你就留在了此地?!闭f話間,已走到了游廊一側,相思起身到他近前,低著眼睫小聲道:“大人,我今日可能完不成任務了。”
“怎么說?”
“那個孫政好像真的對我不感興趣……席間和賞花時我多次向他眉目傳情,都沒有效用。”她無奈說出了事實,“倒是孫太傅總來逗弄于我,我覺著孫政跟他祖父不同,可能真是個不解風情的書呆子?!?
“無風不起浪,若他真是謙謙君子,為何新任的給事中會聽到那樣的傳聞?”江懷越不以為然,進而道,“等會兒我去和孫太傅交談,不讓他接近你,你再去尋機會……”
“對于君子而言,投懷送抱不正讓他更加反感嗎?”相思不悅,走下游廊想離開后園。江懷越只得跟在旁邊,給她撐著傘,壓低聲音道:“再試最后一次,若他還是無動于衷,我就以此回報上去?!?
她側過臉瞪他一眼:“說得輕巧……督公,您到底是希望他對我色心大起,還是希望他對我無動于衷呢?”
江懷越明顯滯了滯,雨點滴滴答答落在傘沿,滑落在他肩頭,很快洇濕了暗紋。
見他不回話,相思有意停下腳步,站在了疊翠玲瓏的假山前?!按笕耍趺床徽f話?”
“……回去吧,別被人看到?!彼荛_她的視線,就顧自往前。相思只“哎”了一聲,剛想追上去,卻聽月洞門后又有腳步聲匆匆而近,間雜刻意壓低的爭執聲。
江懷越迅疾折返,抓著相思的袖子就往后退避,然而后園空曠唯有游廊亭臺,并無可以躲藏之處。他眼光一掃,還沒等相思反應過來,便拽著她躲進了假山之中。
太湖石構成的假山怪奇幽暗,入口處狹窄曲折,僅可容納一人側身而過。相思被江懷越拉拽了進去,跌跌撞撞踉踉蹌蹌,肩膀撞到了突出的石棱,痛的差點叫出聲來。腳下泥地濕滑,稍有不慎便會滑倒,她只得一手扶著山石,一手反扣在他的腕上。
朝內走了一段,他才停了下來。透過滴答不止的雨聲,依稀可聽到外面傳來一男一女的爭吵。
“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時候,那么多賓客都在,還要來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