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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爭辯道:“雖說是你們西廠的地盤,可孤男寡女入夜了還待在一起傳出去多不好!”
江懷越沒吭聲,就那樣靜悄悄盯她一眼,看得她心頭忐忑。桌上的燈火燃得正歡,他卻好似無事生非,硬是拿起銀簽子去挑燈花,撩出火星炸裂,在寂靜中劈啪作響。
“誰會亂傳?除非你自己。”他安穩不動,又端詳她一會兒,冷冷道,“為何現在一本正經的樣子,之前在那個擺茶攤的侯氏面前,可不是這樣。”
相思不明所以:“我在侯氏面前一直謹遵督公教誨,認真裝成良家少婦的樣子,哪里會不正經?”
“良家少婦!”江懷越忽然加重語氣冷笑數聲,“你這良家少婦還真是敢想敢說,我竟沒看出來,小小年紀滿腦子亂七八糟的東西!”
“您這是什么意思啊?!”相思正起慍惱,忽而想到了什么,嚇得急忙噤聲不語。果然江懷越目光轉厲,盯著她斥責道:“你以為我沒在身邊盯著,就可以趁機為所欲為,胡編亂造來糟踐我?”
“您是說我在侯氏面前說的那番話?”相思內心慌張,臉上卻滿是委屈,“她問我丈夫的事情……我,我一時緊張想不出詞,那什么,就只好順著她的意思說了。督公您千萬不要以為我是在說您……”
她不解釋還好,這一說出來,讓江懷越臉都白了。“什么丈夫?我說的不是這個!”
“不是?”相思愣怔了一下,他咬著牙敲敲桌面,“表哥!”
“……您說的是表哥呀?”相思略微松了一口氣,隨后又羞愧地小聲道,“那也是她糾纏不清,非要打聽車里的人與我是什么關系,我怕她上前偷看到您的樣子,慌忙編了個瞎話……就說表哥不喜歡女人……”
她臉頰微熱,一邊說,一邊想觀察江懷越的表情,卻又怕火上澆油,只好紅著臉偷窺。他拗著唇盯著眼前這目光飄忽,心不在焉的小東西,心里惱火,卻又沒法真的嚴厲苛責。
在順天府拷問侯氏的時候,聽她啰啰嗦嗦講話本就心煩,誰知其中還穿插了什么表哥喜歡男人、夫君床上不行的隱秘事件,當時江懷越腦子就嗡了一下,恨不能將身邊的順天府尹和幕僚掐死算了。可是他寒著臉注視周圍的人,卻發現他們毫無感受,完全沒把這無關案件的話放在心上,他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是自己一下子就代入了進去。
可是心里還是不痛快,總覺得相思是故意這樣說,用來諷刺擠兌自己。
“大人您也知道的,我哪有那么大的膽子敢用這樣的話來編排您。”相思還在綿綿軟軟地討好,江懷越沉著臉不說話,意態冷漠。她作勢蹙著眉,可憐兮兮地道:“我對天發誓,在我心里,您絕對不是表哥,也不是夫君!”
江懷越更覺滯悶,無力地指清她的錯誤。“還需要發誓?我本來就不是什么表哥,更不是你的夫君!”
相思見他的怒氣好像消散了不少,便故作成熟平和地笑道:“那是當然。督公對那個戲言如此在意,看來還是喜歡女人的。”
“……”
誰來將這惱人精趕緊收拾掉?!江懷越簡直后悔當初把她收在手下了!
*
相思道歉似的給他倒了茶,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喝,自己先喝了一杯,美其名曰以茶代酒專門謝罪。江懷越看都不想看她了,可她卻軟了性子,死活磨著不讓他再有發火的機會,即便是他開口又刺了幾句,挖苦了一通,相思也一反常態地微笑點頭,全無反抗。
她這樣子,倒讓原本以為可以把她擠兌地掉眼淚的江懷越很快失去了興趣,就連言辭都不那么犀利尖酸了。相思在內心暗笑,臉上仍舊謙恭,彬彬有禮地打聽道:“聽督公剛才的意思,今日是專門審訊了侯氏?不知道案子有沒有問出真相?”
江懷越本來想走了,聽她問起正經事,只好含糊其辭道:“差不多了,侯氏禁不住拷問,說了很多內情。”
“那甄氏到底是死是活?”相思探著身子問。
“她沒死,被林山伙同陳三郎賣到南方了。”
“啊……那還能找得回來?”
“不好找。陳三郎只知道接手的人牙子的外號,再說他們到底中間轉了幾道,可能自己都說不清。”江懷越又恢復了原來的神情,“林山偽裝成女尼躲在凈心庵中,對經由侯氏介紹而來的少婦大都進行了□□,美其名曰受菩薩指派為人送子,但凡性子剛烈不予配合的,包括甄氏在內的三人,都被其奸污折磨后再轉手賣掉換取銀兩。而那些性子軟弱,受到欺辱也不敢聲張的,就不知到底有多少了。”
相思聽得心驚膽寒,但細想之后又有不明白:“可是當日甄氏帶著丫鬟去了凈心庵借傘,不是出來后還被老船夫看到在過橋回家嗎?”
“天降大雨,老船夫又是在遠處望了一眼,你覺得能看清兩人長相?”江懷越瞥了她一下,相思思考片刻,頓悟道:“是不是繼貞和林山在佩蘭死后假扮成甄氏主仆,撐著傘走了一段路,有意讓別人看到,以此洗清凈心庵的嫌疑?”
江懷越這才頷首:“倒還算聰明。”相思知道他素來就是不愿稱贊別人,因此也懶得跟他計較,只是疑惑道:“這個林山到底是什么來歷,繼貞難道也是這樣十惡不赦的人?!”
江懷越臉上神情有些復雜,過了片刻才道:“繼貞自己緘默不語,林山則是胡言亂語,狀如瘋狂。我是拷問了侯氏才知曉兩人關系。我記得你之前還猜測兩人是情人?”
“……怎么不是嗎?”
他垂下眼簾,淡淡道:“繼貞是林山的母親。”
相思錯愕了好一陣,才恍然大悟,為什么繼貞會始終維護著林山。“可是……她不是出家人么?”
“據侯氏說,繼貞與她是同鄉,幼年時都隨著家人搬到此地,但不久后繼貞父母先后病故,祖母無力撫養她,就將她送到了庵堂隨著師傅修行。此后繼貞長大出家,一度太平無事。侯氏也嫁人生子,閑暇時候會去凈心庵燒香拜佛。但也不知是哪一年,某日傍晚侯氏正準備收拾茶攤回家,卻驚見繼貞失魂落魄前來,百般追問之下,她才哭著說在進城化緣的途中,經過莊稼地時被人從后襲擊拖了進去……然后,遭受了奸污。”
“……那個林山……難道就是……”相思愣怔住了,竟有些不忍說下去。
第50章
“是孽種。”江懷越倒是很平靜地說, “侯氏當時安慰了她,又把她接回家中住了一晚, 第二天將繼貞送回了庵堂,本以為此事就這樣過去。但是不久之后,繼貞心慌意亂地找過來,說是發現自己懷孕了。”
“那為什么不吃墮胎藥?!”相思睜大眼睛道,“我們教坊司也曾有人……”她說到這里, 急忙又止住了話語。江懷越看看她, 有些無奈的感覺:“你還真是……懂得不少。”
相思紅了臉不說話,他過了會兒才又道:“本來她也請侯氏為她去買墮胎藥,但是侯氏當時留了心眼,因為她交友廣泛, 認識一人說親戚家中無兒無女, 一直想請她幫忙領養孩子, 并許諾如能找到男孩子,能給白銀二十兩。那時候侯氏的丈夫常年多病, 家中日子艱難,她便存了私心,有意拖拉拿假藥糊弄,三個月以后繼貞懷孕之事被她師傅發現, 引起大怒。可那師傅又不忍殺生,便只好聽了侯氏勸解,讓繼貞將孩子生下后轉交給她,說是送給一名信佛的香客, 也算是成全善果。”
相思聽到這,不由氣憤道:“看來這侯氏才是害人精,哪有這樣坑害自己好友的?!可是林山既然被送走了,為什么又會回到庵堂?”
“她把孩子送交給所謂的熟人,其實根本不知道那人說的親戚到底是什么底細,只得了白銀暗中高興。又過了十多年,忽然有一天,已經是少年的林山找上門來,拿刀逼著她告知親生父母到底是誰。侯氏迫不得己將他帶到凈心庵,讓他們母子私下相認。這才知道原來領養林山的不是正經人家,而是常年在運河上打劫偷盜的水匪。那林山自幼也跟著養父東游西蕩,盡學了下作手段。據說林山得知自己連親生父親是什么人都無法確定之后,更是大受打擊,發了一通怒火后,又離開了凈心庵。數年后,已經久未出現的林山再度來到凈心庵,這一次卻是因為他帶著手下在運河打劫,發現船戶女兒貌美,竟在其父母弟弟面前將之奸污,最后又將那一家四口都捆綁了沉到河底。所幸那小男孩掙脫了繩子,趁著夜色游到對岸,報官之后林山的畫像貼遍大街小巷……”
“我明白了,所以他會躲到凈心庵假扮成尼姑,為的就是逃避官府追捕。”相思很快接上話,但隨即又沉下眉頭,嘆了一聲,“繼貞也是因為心存歉疚吧……所以默認他躲藏在身邊,還處處為虎作倀……可我不明白,他自己都知道繼貞是受到奸污無奈才生下了孩子,怎么還忍心一次次地再去糟蹋其他女子?!”
江懷越一時沒有回答,過了片刻才道:“自小就不辨善惡,隨心所欲慣了吧……再有就是,也許他本性就隨他那不知名姓的生父。”
相思蹙眉想了想:“那倒也是,我和姐姐分別像我爹娘,我娘最是端莊守禮,姐姐也是這樣。”她說到此,忽然撐著下頷望向江懷越,試探問,“督公,您像令尊還是令堂?”
他本是沉靜安寧的,忽然聽到這問題,眸底微波乍斂,好似深潭被從天而降的冰凌砸動,驚起層層漣漪,卻又迅疾凝結。
相思察覺到了這微妙的變化,惴惴不安地看著他的眼睛,囁嚅道:“我沒打探什么的意思,只是好奇了隨便問問……”
燈火輕微晃動,映著他眸色愈加濃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