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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是第一次如此近的看他,江懷越原本沉定的眼里似有波動,然而轉瞬即逝。在她還未領會之前,他便后退一步,揚起下頷恢復了倨傲神情。
那種令人驚顫的感覺還縈繞在四周,相思感到莫名恐慌,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了敲門聲。江懷越只盯了她一下,轉身便出了隔間。
“督公,裴炎已經匆忙進宮,想來是去找萬歲告狀,說不定還會求見高惠妃。但姚千戶已經把瞿信的家人都帶離了京城,裴炎他們應該找不到什么證據。還有,那對金釵出自京城玉滿堂,小的也已叫人去順藤摸瓜,天黑前一定……”楊明順話還沒說完,江懷越一把揪住他的胳膊,面無表情地將他拽了進來。
楊明順只覺莫名其妙,哭爹叫娘地喊著痛,不明白自己又做錯了什么,直至看到了無奈地坐在隔間里的相思,才驚叫起來:“她、她、她怎么還在這里?!”
江懷越一撒手,看他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冷冷道:“不是你下的擔保嗎?說本督會保她一生平安,小女孩子當了真,自然哭著喊著不肯走。”
相思簡直驚呆了,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眼前這人。他怎么可以如此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顛倒黑白?!
楊明順也信了,哭喪著臉解釋自己本是為對付裴炎才臨時起意,繼而又責怪相思:“你以為督公很閑嗎?事情處理了你就趕緊回去,干什么還纏著督公不放?我要是知道你還在,怎么會進門就說那些話?!”說完一轉頭,向江懷越壓低聲音道,“這下可好,這小女子又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可曹公公曾經保過她性命,殺也殺不得,您看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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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懷越向來不喜歡拖泥帶水,遇到麻煩該拷打的拷打,該滅口的滅口。無論是錦衣衛還是東西廠,無一個不是踏著骨血劈開荊棘闖出生路來的,若畏首畏尾婦人之仁,不消多久便會覆如沉舟,尸首無存。
可是偏偏這個喚作相思的官妓讓他心煩了。他起初就想除掉她,一了百了,再無后顧之憂,卻在動手之際被曹經義硬生生喊了停。再然后本來已經被打入冷宮的高惠妃忽然查出懷了龍胎,那在詔獄等死的高煥隨時可能再度被釋放,他覺得應該再敲打相思一番,以免高惠妃派人找到這官妓,用手段使她倒戈說出了實情。
沒曾想,叫人把她帶到挽春塢畔,還沒見到面,她卻又牽扯進了東西廠兩名細作的情愛糾葛。當江懷越趕到小石山下,看見昏倒在地的這少女時,簡直懷疑她是不是災星臨世,為何總是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場合?
而今她無辜地坐在那兒,楊明順嘴碎卻在理,她知道太多留著有后患,可曹經義既然保過一命,明著殺她顯然行不通。不殺的話,總覺得心頭之刺未除,會讓人夜不能寐,輾轉反側。
他抿緊了唇,盯著面前的相思。
她哪曉得江懷越心里翻來覆去動了那么多念頭,只覺得對方眼神復雜,城府深厚。再想到剛才他居然強行說是自己不愿離去,忍不住也直視著他,負氣道:“江大人,您那樣說我,有意思嗎?”
“我想怎么說,就怎么說,至于有沒有意思,也不是你能決斷的?!彼幸回灥臋M行無忌,負手來到她面前。相思被噎得不想再跟他說話,偏過臉不看他。
淺淡溫和的光線照拂于她的臉龐,精心描畫的妝容下,是故作成熟實則幼稚的心。
楊明順見兩人沉寂之中似乎劍拔弩張,不由得干咳了幾聲,想要緩解氛圍,卻引來江懷越冷言:“嗓子不舒服就滾外面去,免得讓人心煩?!?
楊明順應聲而退,一邊往外走,一邊嘆氣:“督公,這次瞿信的死真是出人意外,白白折損我手下一根好苗……要說清江樓每天人來人往,多是京城里的達官貴人,他在那探聽到的消息數不勝數,現在沒了瞿信,我又得重新再尋……”話說到這兒,慢慢停住,眼睛直往那邊瞟。
“那你就再去尋,京城那么大,還怕找不到人頂替?”江懷越絲毫不領他的意,面無表情地回答。
楊明順哼哼唧唧地賠笑:“您也知道這人選是可遇不可求,就算小的看中了,也得對方愿意是不是?”他又蹩回來幾步,用余光瞥著相思,橫下心坦言:“依我看,這女子該殺卻又殺不得,最好的法子就是讓她成為瞿信的替代。既然做了西廠細作,自然盡心效忠督公,再不會有什么閃失。”
江懷越還未開口,相思已然驚愕得站起來:“什么細作?!我只會彈曲小唱,怎么可能做那些事?!”
楊明順著急道:“別怕啊,又不是叫你去拿刀子殺人,你原先該做什么現在還是照舊,只是需要多用耳目,探得各種訊息及時遞交,我們能夠從中篩選……”
相思臉頰發熱,廠衛的暗探細作遍及京城,她是很早以前就聽說的。時常有人因為在私底下說了不該說的話而被闖入帶走,有時甚至是在極為私密的場合,只不過發了兩句牢騷,不到半天功夫就被強行抓進了監獄,最終斷送性命。盡管她只是個小小官妓,卻對此頗為抵觸,因而斷然道:“那也不成,我……我做不來!”
楊明順道:“就多長點心眼而已,只要你成了我們的細作,以后也不會被人欺負是不是?”
她卻還是不愿意:“我膽子小,又不機靈,哪里分得清事情輕重緩急?兩位大人就饒過我吧,我知道你們的意思,決計不會翻供,不會多話。”
靜立一旁的江懷越忽然開口:“剛才在裴炎面前,不是挺會演戲?如今叫你為西廠效力,卻推三阻四,可見定然懷有異心?!?
相思又氣又急,卻不敢和他翻臉:“督公明鑒,我只是個尋常不過的教坊中人,對朝堂之事完全不懂,若是強行做什么細作,只怕反而弄巧成拙,耽誤您的大事?!?
他斜斜看著她,揚起俊秀眉梢,朝楊明順道:“聽到了沒?她不愿意。既然如此,剩下的事由你來解決吧?!闭f罷,袍袖一拂便往外走。
楊明順忙追問:“這,這是要怎么做?”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在脖子邊劃了一下,壓低聲音問,“曹公公那邊,您不怕……”
“你就不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需要專門去他門前通告一番,說我下的令,你動的手?”江懷越冷笑數聲,出了挽春塢的大門便反手將其鎖了起來。
相思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一時嚇傻了,等聽到大門反鎖的聲音,才醒悟過來,眼瞅著楊明順轉身往回走,當即一把推開窗戶就想往外跳。不料楊明順迅疾上前,一下子揪住了她的衣衫,把她給牢牢地按坐下來。
她掙扎著哀告:“小楊掌班,之前我在西廠的時候就處處順從,如今又怎么會出賣督公?我要是有膽量違抗,剛才東廠那個提督大人來的時候,我就不會幫著督公了……”
“督公最不愿意留下后患,他常說的就是人心難測,今日同桌歡飲,明天互相彈劾,一忽兒稱兄道弟,一忽兒又烏眼怒斗。你發再多的誓言也抵不過他心頭猜忌,還不如徹底效忠,才能讓他有一時安心?!?
他抬臂,作勢就要扣向相思的咽喉。
相思嚇壞了,死死拽住楊明順的手腕,眼里盈滿淚花:“我也曾是良家子,竊聽暗報這樣的事,做不了……如果父母泉下有知,也不會原諒我,何況我還有姐姐……”
“姐姐?你能記起她就好?!睏蠲黜橀L長嘆息,“你也不想想,這樣寧死不從,會給她帶來什么后果?”
一句話將相思的心壓到了深沉海底,她渾身發冷,說不出話來。楊明順眼珠一轉,趁熱打鐵:“你們姐妹才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總得有個依憑,否則以后要是再遇到像高煥那樣強橫不講理的,難道就處處忍氣吞聲任人欺凌?你看那東廠裴炎手下也是細作無數,就連輕煙樓的若柳都曾經效力于他。咱們廠衛的暗探遍布大街小巷,酒樓的茶肆的賭坊的,出個門說不定都能遇到好幾人,只是你原先不知道罷了。我也是不忍心看著你小小年紀斷送了性命,才提點一下,要是你依舊死腦筋,那我也不得不使出手段?!彼贿呎f著,一邊又目露兇狠,緊盯著相思,“在這世上,沒人會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個死法,包括你那個馥君姐姐?!?
相思艱難地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前所未有的恐懼占據了全身。她不愿做陰暗的細作,可是也不想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送死,更何況還可能因此牽扯到姐姐。
教坊司的生活是浸在苦水里的,每天虛假歡笑的背后是無人理會的傷楚,可是午夜夢回時依稀還能回憶起往事,春風送暖,母親與姐姐對坐窗下,一針一線繡著團扇上的花……母親懸梁自盡后,她曾哭過許多次,哭家庭的分崩離析,哭自己和姐姐從此再無依靠,也哭母親為什么就這樣拋下她們,獨自去了再也回不來的地方……
后來她漸漸長大,漸漸明白了母親所受的屈辱,也經歷過被人掌摑、調戲、辱罵的難堪境地,可是無論如何,她還是忍耐了下來。
只有活下去,才可能在嘗遍酸辛之后,盼得一絲絲甘甜。
一死了之,去的是漫無邊際的黑暗黃泉,棄的是或有希望的人間百味。
她,不,想,死。
微熱的眼淚滑落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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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春塢那扇如意菱花門緩緩打開了,楊明順朝著站在河岸曲欄邊的江懷越跑過去,在他耳畔低語了幾句,他才轉回身望來。
輕風颯颯,樹影搖碧,相思低著眼簾站在門里,臉上淚痕猶在。
他只望了一眼,便移開視線,淡淡道:“做個識時務的人也好。”
——識時務?不擇手段要挾恐嚇,就是他慣用的方法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