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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宗堂與江府分屬城東與城西,綴在長街兩頭,中間隔著十里繁華——這是江信在這八街九陌的天鴻城里最熟悉的一條路,不為別的,僅憑他在這條路上來往已有數年之久。
無論遇上什么陰晴圓缺的事,哪怕只是雞毛蒜皮,他都會下意識地沿著這條路去武宗堂找霍兄叨叨幾句,方才有所心安。
日積月累,聚沙成塔,現在的他幾乎閉著眼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于是,江信訥然地握著手中長劍,盡情地在路上魂不守舍。
聚英會擂臺邊的呼嚎聲如浪拍岸,接踵而至,不經意間夾雜了一個不和諧的悶響,江信驟然醒轉——這是什么聲音?
似乎不是從擂臺的方向傳過來的……
江信身形一緩,停在一處暗巷門口。
他自如地朝前走了幾步,又輕燕似的旋身貼在墻邊,小心翼翼地一探頭——幾道黑影從無數破竹簍堆積的小山后掠過,“竹簍山”上四仰八叉地躺著一個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江信的直覺跳了出來,將眼前抹得一團黑,他便趁著無人察覺,只身竄進了暗巷。
那人的胸膛已然沒了起伏,江信謹慎地湊近一瞧,赫然大驚,這人的臉竟被刮得面目全非!
五官盡皆血肉模糊,唯有頸上棕黑色的三撇醒目地刻入眼里——那是“影”字的一半,毫無疑問,這個人是暗影。
江信左右來回張望,確認無人留守才敢伸手在尸體上翻看,但是此人渾身沒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物件,身份根本無從知曉。
江信心下一悚,想著橫尸在外終究不太妥當,正欲拐去中軸大街的衙門報官,身后突然傳來竊竊私語聲。
“人呢?”
“就扔在前面了。”
江信情急之下翻身躍過圍墻,躲進某戶人家的院子里,勉強趴在狗洞前窺視外面,雖然看上去不甚雅觀,可他也顧不上太多。
來了三個人。
為首的須髯大漢披著一身露肩大褂,瞥見尸首的那刻,嘴角狠狠一抽:“下手這么狠?”
江信撐在泥地上的五指陡然彎曲,嵌了進去——是龐良!
兩人在聚英會上多次碰面,縱是冷嘲熱諷、愛答不理,江信也能將這模樣記得一清二楚。
“霍魁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會捅簍子的蒼蠅。”黑衣人冷然嘲道,他以烏布蒙面,嗓音卻很年輕。
想不到,狼牙幫的當家人竟與暗影有關……等等!他說什么?霍魁首?哪個霍魁首?
江信不禁問出了這么一個愚蠢的問題,愚蠢到他深陷泥地的指尖突然就撤了力,整個人險些軟倒在地上。
放眼江湖,擔得起“霍”姓,還稱得上“魁首”二字的,除了……還有誰!
龐良粗圓的喉結悄然一滑,避邪似的遠離了尸首,沖黑衣人咳嗽幾聲:“他這么急著殺人滅口,莫非漕幫的杜少幫主真是他殺的?”
黑衣人下意識做了個扶劍的假動作,可江信此刻猶如抽干了三魂六魄,根本無暇顧及。
“聽聞杜少幫主死得古怪,不像是霍魁首的手筆,可是你也知道,暗影里面能人異士奇多,說不定就有會使妖法的。”
第三人警惕地望著四周,冷著臉道:“這里離街市太近了,嚼舌根能不能別這么招搖!”
龐良似乎頗有猶豫,然而那尸首實在過于駭人,他只好妥協:“行吧,我明白了,你們回去告訴霍魁首一聲,只要我下一場能對上江少盟主,我一定……一定好好地輸給他!”
江信的目光在暗處扭曲翻涌,像是裹著無數泥濘,滿眼混沌不堪。
龐良這廝也會如此服軟?他不是恨天恨地、眼睛都長在腦門上么?
“但我有一個條件,”龐良又不甘心道,“事成之后,我在暗影里拿的懸賞金必須要翻倍!”
龐良的脖頸上有一處形似脫皮的口子,再定睛一看,似乎大有玄機,或許沿著那條邊撕開那一層皮,暗影的三撇標記便會露出來……
或許,只是或許。
“這個好辦。”
三人達成交易,轉身往三個截然不同的方向離開,整個暗巷的一線天還回蕩著聚英會那頭的喝彩聲——鬧市的喧嚷,恰是最好的遮掩。
江信緩緩坐直身子,恍惚不已,一個活物冷不防蹭了上來,發出“哈、哈”的呼吸聲。
他赫然回頭,長劍都露出了半截鋒芒,卻在看見一只狗頭的瞬間,將劍塞回了劍鞘。
“哈、哈、哈……”一只渾身臟兮兮的土狗,暫且說是土狗,睜著墨綠色的眼珠,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不停地在江信的白衣邊狂嗅。
江信:“……”
尾巴倒是搖得歡。
江信與狗對視一陣,生怕它沒心沒肺地叫出了聲,使出渾身解數,用雙手在空中反復下壓,示意狗兄冷靜,閉嘴,千萬別暴露了他。
狗一歪腦袋,往江信身上蹭得更歡,一摁就是一個腳印,綴上江信一身雪白。
暗巷總算是沉寂下來,江信哭笑不得地將狗撥開,見它瘦骨嶙峋,想必沒有主人照看,才在各家的狗洞里自由來去,得過且過。
江信多愁善感的心思又被勾了起來,他摸摸狗頭,毛發怪扎手的,低聲嘆道:“狗兄啊狗兄,人在江湖飄,多找幾個伴總歸是好的,你看你,一個人在這里,無依無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