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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瓚入內后與皇穆見禮。
皇穆待他落座后命人上茶,閑閑道:“沒有旁的事,想起前幾日的假期統計,我看去年金匱閣無人休假,想問問是不是軍史任務太重了,那個不著急的。”
祝瓚頗沉吟了一會兒才正色道:“回稟主帥,去年閣內眾人家中無事,所以無人休假。”
“不能因為家中無事,就無人休假,去年你們任務很重,十幾個人,編修了麒麟九年的軍戰史,非常勞累。你回去讓他們排個班,還是休一休,帶著家人出去玩玩轉轉。”
祝瓚認真點頭:“謝主帥體恤。”他想了想又道:“主帥,最近閣里剛修完前年的軍戰史,還未抄錄,想請主帥方便時入閣審閱。”
皇穆在心里算算進度,問道:“照這個速度,今年應該就能寫好了吧?”
祝瓚搖頭:“卑職不敢夸口,這幾年麒麟戰事尤其多,按正常進度應該能夠完成,但世事難料,卑職只能盡力而為,不敢與主帥做什么保證。”
皇穆笑道:“中令謙虛。我這會兒就有空,中令可先去閣內安排,我即刻就去閣里。”
祝瓚于是告退。
皇穆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緩緩起身,對元羨道:“殿下,臣去趟金匱閣。”
元羨以為皇穆后面會說“可要與臣同往。”她在麒麟轉來轉去的時候總會叫上他,不想她說完既是說完了,此來只是告知他一下,并非邀約。他說了聲“好,”之后又畫蛇添足道:“主帥慢走。”言畢才想起他是在她的房內,尷尬起身:“我先回我那邊。”
皇穆微笑道:“好。”
祝瓚退出殿后并沒有回閣,他叫過一個內侍安排了一下,站在堂下貪看海棠。
皇穆遠遠看見他對著海棠一臉呆相,笑著問江添:“你說他是看花呢,還是又走神了。”
祝瓚是一棵百年桃樹得道成仙,可此人既無草木仙使之清異秀出,也無桃李花神之婉轉嫵媚,竟是個身材敦實的黑胖子,他歷劫得道入□□領受仙箓之時花朝監眾人,尤其是桃花仙使,皆覺顏面無光,隨便給了一個末流品級,分在某座偏僻之地分管草木。皇穆接手麒麟殿后他于一次花朝監例會散班后攔住她,自薦入麒麟,皇穆才知花朝監還有這么一個桃花仙。她隨口問了幾句,之后說此事她做不了主,麒麟殿剛立,軍政之事她還不十分熟悉,諸事皆由陸澤做主,他若有心入麒麟殿,不妨去找陸澤。
她不過是隨口敷衍,不想幾日之后陸澤拿著他的仙箓與皇穆說,此人可用,建議放在了崇寧院的金匱閣。她當時有些渾渾噩噩,此人如何可用,可做何用,她也沒問,后來陸澤殞身獻國,祝瓚究竟如何可用便成了一樁懸案。陸澤捐軀之后,某日桃花正盛,皇穆看見桃花突然想起此人,命人調來履冊,沒看出什么特別之處,詢問了金匱閣當時的中令,中令也說不出他哪里可貴,只說做事還算勤勉細致,但十分容易走神,除了整理文移奏疏其他時間都呆呆的。想了想之后又補了一句,十分愛讀書。
皇穆對他頗暗暗留心了一陣子,之后覺得中令當初的“還算勤勉細致”、“呆呆的”、“十分愛讀書”皆是據實稟報。此人尤愛發呆,沒什么公務之時對天對水對樹對花……對天地萬物皆可出神。金匱閣中差不過的人才都被皇穆拔擢或送入靖晏司或送入仙箓宬,唯此人,留在麒麟一路做到金匱閣中令,哪里也不去,哪里也不要他。可便是如今她也搞不清楚,究竟此人究竟如何“可用”。
她曾與陸深議論,說陸澤是不是當時受過他的恩。譬如某日下界游玩,口干舌燥之際吃過彼時還是一棵大桃樹的祝瓚的桃,那桃子味道鮮美,一解口渴之厄,于是陸澤報恩,使其得道成仙。
陸深當時還認真想了想,搖首道:“陸澤那么好色,便是口渴,也會尋一棵風流靈巧的桃樹,祝瓚這么呆,做桃樹的時候必定也不漂亮,我哥才不會吃他樹上結的桃。”
江添看祝瓚一臉傻相,也笑,“金匱閣的人說,祝中令有時候對著一碗茶都能一往情深的走神。”
他們嘀嘀咕咕著走得近了,祝瓚回過神,向皇穆行禮。江添則后退幾步,帶著宮衛遠遠跟著。
“廖卿陽上任了?”皇穆坐得累了,振振手臂,卻抻到傷口,不由皺了皺眉。
祝瓚算算時間:“十一日來報到的。”
“閣中眾人可有覺得奇怪的?”
“麒麟無女史,眾人私下里難免有些好奇,我說她是建極監學軍戰史的女官,來這邊幫助抄錄整理麒麟的軍史。她話極少,性情和順,加上整日都在閣里,眾人的興趣漸漸就淡了。”
“給她分配了些什么事?”
“錄入整理麒麟每次征戰使用的陣型。”
“還好交道?”
“好交道,話少,與人鮮少往來。”祝瓚不知道廖卿陽就是廖寧瑯,但也知道背后必定有些故事。初時皇穆找到他,他雖然一口應允,心內卻難免忐忑,及至廖寧瑯前來報到,入金匱閣安安靜靜抄了十幾日書他才放下心來,今日若不是皇穆遣江添問了幾句沒頭沒腦的話,他幾乎把她忘了。
“她住哪里?”
“就住在東邊臨河的那一趟宿房中,她自己有個小院。”
皇穆輕輕點頭:“那邊環境不錯。”及至金匱閣門前,皇穆站住略歇了歇,“中令不必送我上去了,我上去看看就回鹿鳴堂了。”
祝瓚向她復行一禮,轉身離去。
金匱閣一共七層,皇穆下了第五層的浮石轉過幾道書柜,就見一個女孩正伏在案上抄書,聽見聲音,抬起頭來。
一張柔軟如春日嫩柳的臉,看過來的目光有種嬌怯怯的風流。
皇穆不由笑了,這幅相貌,是太樂丞女史的風格。
廖寧瑯還未見過皇穆,但見她常服上麒麟過肩,腰間一條玉帶,便知是主帥。她忙忙將筆放好,起身轉出書案,向皇穆施禮:“修撰廖卿陽,見過主帥。”
她穿著一身秋香色圓領窄袖袍衫常服,上身飾著銀色團花麒麟刺繡。那身衣服顯然不是合身定做的,略有些松垮的套在身上,更添嫵媚。
“修撰不必多禮,我不過隨便轉轉。”皇穆笑道,拉開廖寧瑯對面的椅子,撐著桌案緩緩落座。
皇穆見她不遠不近垂手而立,笑著說:“修撰也請坐,是我打擾了你。”
廖寧瑯有些局促地看看她,“主帥請稍等,臣去倒了茶水來。”說罷,復行一禮。
皇穆確實是渴了,便由著她忙碌。她探著身子看看她在抄什么,發現并非軍史,是顏攜的《太北山歌》。
沒一會兒,廖寧瑯端著茶回來,她恭敬地放在皇穆面前,復又垂手而立。
“修撰不必多禮,快請坐。”皇穆笑,她注意到她的手極小,柔若無骨,修長纖細。
廖寧瑯在皇穆反復的請坐下,終于坐下,她看著面前的字帖,有點尷尬。
“主帥,臣的,卑職的字不好看,想著練一練。”廖寧瑯在宮里習慣稱“臣”,來了麒麟對于稱呼的改變還不習慣。
“修撰不必如此拘禮。你在麒麟,做愿做的事就好。”祝瓚安排的事毫無價值,皇穆覺得她沒事練練字倒真不錯。
“卑職謝主帥收留。”廖寧瑯頭微低,并不看她,輕聲道。
“金匱閣確實缺人,談不上收留,修撰勿要妄自菲薄。”皇穆對她興趣不大,只覺得這個人配林開,很是郎才女貌。
廖寧瑯聽了皇穆的話,露出些溫暖笑意。
這笑意無關心內愉悅,依舊是太樂丞女史臉上人人皆養成習慣的春色。
“修撰來多久了?”
“二十天。”廖寧瑯的聲音也有種顫巍巍的嬌怯感,皇穆開始以為她是緊張,后來覺得可能這幅聲音,也是太樂丞的產物。
嬌滴滴羞怯怯,令人又愛又憐。
“可還習慣?”她依稀記得周晴殊最早似乎也是這副聲氣,想起她早上一臉蠻橫惡聲惡氣地逼她喝藥,不由感慨滄海桑田。
“諸事皆好。”廖寧瑯始終沒抬頭看她,皇穆于是肆無忌憚地打量她。她比自己大,但看起來幾乎還是個小女孩,完全可以作為小家碧玉的注疏。
“字帖都在七層,我會與祝瓚說,修撰可隨意出入。”皇穆看看她的紙和筆,皆是金匱閣統一配發的。
祝瓚除了發呆,于書法上也頗有造詣,金匱閣的筆墨紙硯制作精巧造價極高,早幾年蘭臺諫麒麟僭越的奏疏中就有文房太過奢侈這一條。
皇穆自覺將她安排得不錯,頗對得起林開那兩袋螺珠。于是撐著書案準備起身回去了。
廖寧瑯見她似乎要走,開口道:“主帥。”
“嗯?”
“敢問主帥,在營中當值的時候,是要做男裝打扮,束發帶冠嗎?”她近乎囁嚅,臉上緋紅起來。
皇穆于是發現她梳了一個類似墮馬髻的簡單發式,頭頂插著把式樣簡單的玉蓖,耳中也沒帶耳環,面上也沒有裝飾。
“不必,修撰過于小心了,不必如此樸素。”
廖寧瑯聞言笑起來,向皇穆行禮道:“多謝主帥。”
這是她除了剛開始那個抬頭之外,第一次抬起頭看向皇穆,她笑起來眼中浮光掠影,有種無害的楚楚動人,皇穆想起一句瓊姿花貌,于是也就理解了林開為了她,與她謀求玉簪花神位。此事最初她還腹誹林開不自量力,十二花神位的女官于相貌上從來出眾。而廖寧瑯在傳說中不過中人之姿,說她的相貌十分遜色于林開,僅僅稱得上端正。所以她對她一直沒什么好奇,如今見了,覺得很是風流嫵媚,遠不是什么中人之姿,放在太樂丞,也是數得上的容貌。
她看著她幾近樸素的妝容發式,想起福熙宮中宴宴晴殊寧曼她們那些眼花繚亂的發型,以及頭上簪的絡繹不絕搖搖欲墜的發飾,深深覺得廖寧瑯這般顏色藏于今匱閣十分可惜。又為林開送她的那些首飾的難見天日而深深惋惜。
皇穆離開金匱閣的路上想起廖寧瑯那一身略夸大的常服,于是想著回去吩咐針工局的人去金匱閣給她量量尺寸,量體裁衣地做些常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