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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探頭看了看皇穆面前的菜,笑著沒說話。皇穆斜眼看他,陸深佯裝不知,低頭喝水。
皇穆長嘆一聲,揀了面前的銀杏吃。
“主帥,您知道面前這幾盤青草,都是要吃掉的嗎?”陸深最近在元羨在的時候對皇穆十分恭敬,但不知為何,他越是恭敬,越像嘲諷。
皇穆繼續斜著眼睛看他,她揚起下頜,做出一副不屑一顧的睥睨神色,惡聲惡氣道:“你管我!”
陸深一臉和煦地溫聲道:“主帥折煞卑職了,卑職怎敢約束主帥,卑職只是轉達周尚儀的吩咐罷了。”
桌上眾人皆強忍笑意,皇穆不欲在元羨面前和陸深爭論,心里恨恨的,百無聊賴地翻弄著眼前的青菜。
她傷口不愈,醫署建議清淡飲食,周晴殊將這項建議貫徹的徹底極了,飲食幾乎不見油腥,她于是每每長吁短嘆。
左顏見她挑挑揀揀似乎又準備胡亂吃幾口就回去休息,伸手將她最不愛吃的冬瓜取走,“主帥和卑職換換,卑職喜歡冬瓜。”他遞過來一碟杭菊雞絲,一碟魚羹。
皇穆愣了一下,若是平時她定要玩笑幾句,可又想起“內寵”“外寵”之語,她思量許久,卻只說了句“多謝。”
外人看起來像極了她羞答答不好意思。
外人,便是,且只是元羨。
麒麟眾將例會之時每每在南苑用飯,她那桌一般是陸深,左顏,符徹,紹崇,梁戎,時長輿,赫詹,衛恩。誰輪值就按誰的口味做。左顏不愛吃甜,他的酪都給皇穆,有時候膳食監忘記他不吃羊肉,端上來后皇穆就和陸深把羊肉分了。皇穆不愛吃冬瓜,海帶,每次的冬瓜和海帶都直接給左顏。赫詹愛吃香菇,梁戎的香菇每次都給他。他偶爾也投桃報李還他一盤燉蘿卜,魚羹。衛恩和皇穆都喜歡吃河豚,每年春季他們兩個輪值的時候總吃河豚,紹崇每次都直接把魚夾給衛恩,自己用湯拌著些飯吃。
這些年深日久沒人覺得奇怪的小習慣,毫無意外地又掀起元羨重重妒火。
陸深看向赫詹:“其實沒什么忌口吧?”
“沒有的,周尚儀太小心了,醫署不懂,實際上吃什么都緩解不了,吃什么也不會更嚴重。”赫詹笑起來。
皇穆長嘆一聲,痛心疾首:“我們應該就應龍毒這門學問,在麒麟開一個課程,去建極監借幾十個學生,然后我把周晴殊送過來,好好給她上一課。”
“卑職與周尚儀說說。”赫詹笑。
皇穆向赫詹拱手:“大恩大德,沒齒不忘。”
元羨初來軍中時,眾人還很拘束,恪守食不言,他也知道桌上的寂靜是因為他,但沒想到可以融洽至此。麒麟的官階等級在皇穆或有心或無意的縱容下模糊極了。五殿之中,主副多不睦,他來麒麟之后,以為皇穆只和陸深交好,如今看來她與眾人皆十分親近。茂行初時還曾經玩笑,感慨陰陽調和,建議元羨上奏,以后主副都這般乾坤搭檔,必然矛盾俱滅,齟齬盡消。
眾將吃得差不多時,面前的果子盤中現出滃杏酪。皇穆大喜過望,端正坐好,將桃形雕漆盤放在自己面前,拿著小銀勺喜滋滋地吃起來。
茂行見她雙眼幾乎放光,不由笑道:“這東西冰冰涼,甜膩膩的,有什么好吃的?”
“怎么能是有什么好吃的?好吃之處言之不盡。”
茂行道:“那你肯定也喜歡沆瀣漿。”
“喜歡的,我們這兒也有,但做的不如宮里好吃。”皇穆一臉遺憾。
“主帥,練兵名單已整理完備,下午就可以送至鹿鳴堂。”符徹和梁戎一直嘀嘀咕咕的,這會兒抬頭和皇穆道。
“你們這幾日辛苦了。下午我與殿下先看一下,名單多抄錄幾分,在座的這些人每人一份。明天,軍樞部、演武部、師方部、醫署、馳牧部……”皇穆邊說邊想,“馳牧部先算了,這幾部的主事,明日巳正,同在座,我們在戎鞍樓把名單定下來。”皇穆看向元羨:“殿下覺得可以嗎?”
元羨點點頭,他注意到皇穆的杏酪快吃光了,他抬頭看看,見沒人注意他們,便輕輕將自己的那份向皇穆那邊推了推。
皇穆抬起頭,看向他。
元羨做好了與她對視的準備,但真的撞上她那雙無波無瀾的眼睛,他還是怯怯地躲開了。
皇穆笑笑,與眾人道:“我吃好了,下午要去靖晏司取新一季的鎮魔塔圖,先回去了。”說著扶著內侍起身,笑著看向元羨:“殿下,臣先行告退。”
元羨強裝出一副笑臉,點頭道:“主帥慢走。”
他看著她蹣跚而出,心內并未升起以為會有的羞恥與惱怒,不過是不多的失落,失落的也極其有限。
那天,她握著他的手的那天下午,她沒有出現。他旁敲側擊地問起來,融修說她身體不舒服,下午應當不會來了。
次日她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如常的客氣,如常的恭敬。起身回鹿鳴堂時,他做好了再送她一次的打算,秦宴宴卻在她差不多該回去的時候來了,說笑著扶著她走了。他當時有點失落,但又自作多情地認為,她或許害羞了,有意躲著他。
他當然做了準備,她會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但等到他發現真的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他又有些難受。
他前幾天看陸深不順眼,此時,只覺得這一桌的人,他都不順眼。
皇穆扶著宴宴從寢閣出來時,元羨已經到了,彼此見過禮后,各自落座。
“天真是熱了。”元羨喝了口茶,笑著說。
“已經是牡丹的時節了。”皇穆看著門口的屏風。
元羨順著她的眼光看過去,才發現屏風上之前的桃花已經變成了牡丹,這屏風是根據花信而變化?還是她各種花的屏風都有,按時節更換?
“這屏風是個四時鑒,存了四時花譜,差不多每旬一換。”皇穆見他看向屏風,笑著解釋。
“屏風上的花好像是晝開夜合?”元羨想起茂行曾經說屏風會變化,他當時還說他疑神疑鬼。
“分品種,有的會晝開夜合,有的不過是花苞漸次開謝。”
有內侍進來通報,說符徹和梁戎在殿外求見。
皇穆看向元羨,“應該是送練兵將領的名單。”
元羨點點頭,不知該說什么。他覺得他們更別扭了,他們之前也別扭,那別扭純粹是他單方面的,其實就是現在的別扭也依然是他單方面的,但就是更別扭了。
他下午幾乎都想找個借口不來了,可又覺得這太像是慪氣,就因為她沒吃他的杏酪,他就發脾氣不來了?他最近時而精神抖擻,時而垂頭喪氣。
他這幾天將陸深的話又翻來覆去想了幾遍,懷疑他二人商量了一番說辭哄騙自己,他對于可能被欺騙這件事并不在意,相反,他覺得她愿意騙自己也挺好的。
他一直想讓皇穆知道自己對她有意,卻不知該如何開口,百般示好,皇穆沒一點反應,于是他越來越焦躁。
麒麟在皇穆心中意義非常,份量非常。陸深也在這份意義,份量之中,她太有可能為了陸深,而讓陸深和自己說,他們只是同袍之情。
何況即鳴是他哥哥,她可能早就對皇子存了敬而遠之的心。
符徹將名單呈給元羨和皇穆。皇穆示意他與梁戎坐下,翻了翻,“共多少人?”
“回稟主帥,符合標準的一共一百七十九人,其中參與平北海戰事的二十三人。可供挑選者共一百五十六人。”
皇穆將名單草草翻過一遍,又翻回至第一頁,這次看得極慢,她看了兩三頁,抬頭笑起來:“很是細致,這幾日辛苦你們了”
符徹見她滿意,松了口氣,笑道:“職責所在,主帥滿意,便是不辱使命了。”
“我與殿下先商議商議,你們回去也議一下,看看有沒有特別推薦的,有的話明日列出來,我們一同甄選。”皇穆合上冊頁,看向元羨:“殿下覺得這樣可好?”
元羨正低頭翻看,名單完全是按皇穆那天的要求羅列的,姓名,級別,擅長,出戰次數及戰役名稱,軍功,連慣用的武器都列了出來。
他笑著點點頭“很好。”
符徹和梁戎退下之后皇穆和元羨都沒說話,元羨又翻了翻冊頁,看向皇穆,“主帥,我先看看名單,熟悉一下。”
“好的。”皇穆點點頭,撐著案幾起身,緩緩向書案走去。
元羨看著她的背景,覺得異常熟悉。之后他才想起來他已經看過很多次她的背影了。上元那天,濯川山那天,戎鞍樓那天,以及今天上午。
他看她一步一步向外走,心里升起的念頭依然是想去扶她。
皇穆說是要和元羨商議,其實不過是留時間讓元羨看看名單,名單里他誰都不認識,能議出什么來。
她把名單從頭看了一遍,將陸深等人推薦的軍將勾出來,想了想又補上融修的名字。她從桌上的文移中翻出花朝監的人事表,看到玉簪花神位時想起了林開,繼而想起廖寧瑯。
她敲了敲桌上的小金罄,江添應聲入內。
“你去問一下祝瓚,金匱閣今日哪位修撰當值。”
江添很快回來復命:“金匱閣今日當值的是許和耀修撰。”
她想了想又道:“你去查一下,今日金匱閣修撰以上官員是否都在?”
江添再次很快地回來,回報說金匱閣修撰以上官員除廖卿陽在閣中整理麒麟軍史外皆在署中。中令祝瓚想著皇穆可能有事,隨江添一同來了,此刻正在堂外。
皇穆笑起來,“請他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