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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改弓弦,弩臂前段中空。”皇穆示意他們把改后的鶴弩遞給陸深。
陸深拿在手里掂了掂,“好像是輕了些。”
左顏看他將弩翻過來看弩機,問道:“你有什么建議?”
“我?”陸深看向左顏,“沒有,我幾乎不用弩,而且這個重量,我覺得還好。”陸深將弩遞回去。
“不能用你衡量。”左顏笑,看向皇穆,“主帥,金鍪部和燧鑒部的人是否可以先行告退?”
“可以。”皇穆點頭,“我們休息一會兒。”她笑著沖眾人擺擺手,“你們出去轉轉,你們在這里,我很拘謹。”眾將于是笑著離席。
眾人散去后屋內除了內侍,就剩下元羨、皇穆和一心一意摩挲武器的茂行,他這會兒又拿起一張弓,不多時,因屋內的安靜而抬首四顧,就見元羨不住暗示讓他出去。他本想罔顧,就賴著不走,后來不知是因畏懼儲君還是憐憫儲君,終究是放下那張弓,一步三搖地起身出門了。
有侍女在門口一閃而過,皇穆看見了,向廳內幾名侍從揮揮手,將他們趕了出去。那侍女是福熙宮的,她知道定是送藥來,于是假裝同元羨有什么機密事的屏退眾人。她有些撐不住了,端鶴弩那幾次將她有限的氣力耗費殆盡,卻又不愿眾人知道她現在連拿鶴弩都費勁,撐到如今,已是力竭。她知道元羨還在,也知道應該和他說點什么,但身后的疼密密麻麻,蜇得她不想說話。她后悔讓眾人出去,盡力熬下去或者還能再撐一會兒,此刻松懈下來,便覺得再提不起力氣和精神了。
“殿下,”她看向元羨,“勞煩殿下,給臣杯水。”
元羨見她屏退了侍從,以為有什么事,此時聽她聲音喑啞,忙起身倒了杯水,“有點燙,你稍等等。”元羨施法降下水溫,又畫蛇添足地吹了吹,才遞給皇穆。
皇穆接過來,說了句什么,慢慢喝起來。她的聲音很低很輕,元羨模模糊糊聽得似乎是“有勞殿下,臣僭越了。”
元羨毫不意外地又升起了,對于皇穆無處不在的心疼,他低頭憐愛地看她,見她鬢角處有汗滑落至臉頰,鬼使神差的,他伸手將那滴汗擦掉了。
正在小口喝水的皇穆停下來,抬首看他,元羨只覺得腦內陣陣轟鳴,他還沉浸在他居然就伸手摸了她的震驚,以及指尖剛剛摸到的,那細膩溫潤的觸感中。
皇穆面上不見驚詫,不見憤怒,她像什么都沒發生,或者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是看他。那雙眼里古井一般,無波無瀾,
元羨強迫自己與她對視,想找出些情緒,一無所獲,她看了他一會兒便繼續低頭喝水。他于是想,若是俯身親她一下,她會不會也沒反應。
他胡亂想著,皇穆已將杯中水喝盡了,微笑道:“殿下,恕臣僭越,煩請殿下召陸深進來。”
元羨木木地點頭,向門口走去,幾步路走得幾如騰云,他心內升騰起近乎蓬勃的怒火,可又不知道,這怒火因何而起,只覺得臉上特別熱。他擦掉她那滴汗的拇指不住的和食指揉搓,那滴汗似乎還在,被他揉進了肌膚,揉進了血肉。
他猛地推開門,門邊內侍正在出神,嚇得向后退一步,忙又垂手站好。他開門的聲音太大,廳堂中正在說笑的麒麟眾將不由皆看過來。
陸深與左顏對看一眼,上前幾步,卻聽見皇穆在里屋叫“仲瑜”。
聲音不似剛才那般澀澀的,卻也聽得出委頓。
元羨立時起了一走了之的心,可終究克制住了。陸深經過時向他微微頷首,他點點頭,側過身讓他,掙扎出一個笑,裝作沒事地走向正醉心沙盤的茂行。
茂行正拿著一根小藤杖指揮十幾條長不過三五寸的小龍追趕一隊小騎兵。又是噴火又是噴水,騎兵和馬匹沒一會兒就被折磨成一堆沙土。小龍無聊的在沙土上盤旋,龍吟陣陣。
茂行立起藤杖笑得一臉燦爛,轉臉看見元羨陰沉著臉,嚇了一跳。
“這都是沙土化成的,好逼真的沙盤!”他說著伸手撈起一條小龍,小龍被他罩在手中十分驚慌,盤旋著撞來撞去。茂行柔聲安撫:“別怕別怕,讓他見見你!”可小龍還沒被他送至元羨眼前,就在手中化成了一灘沙土,茂行雙手捧著沙土一臉驚恐。
“世子,”左顏快步上前,他左手撫在沙盤一側的思南上,從左順時針轉了一下,眼前的沙盤陡然而大,茂行手里那攤土又匯聚成龍。“沙盤有結界,越出結界即會化成沙土。”
茂行一臉失落:“所以帶不走是嗎?”
左顏笑,“帶得走,用駐術液即可。”說著吩咐人去取。
茂行大喜過望,繼而貪得無厭地問:“就這么大嗎?還能再大一點嗎?”
“還能大,世子把這一條放回去,重新匯成一條大一些的,最大可有三尺。”
“那還是他嗎?”茂行看著手里的小龍。
“不是了,本身都是沙土化成的,每次生成的都不一樣。”
“那就不用了,它就很好。帶走后就一直這個形態嗎?”
“對,”左顏接過內侍送過來的霽青瓷瓶,倒出了一粒朱色的藥丸,放在茂行托著小龍的右手上。“每三個月用駐術液浸一下,若不精神了就拿回來在沙盤里養幾個時辰,主帥從沙盤里帶走了的幾只,如今已有十幾年了。光咒或者火咒都可以,請世子將這丸藥化成水。”
茂行順從地起了一個光咒,掌心升起粼粼微光,白色藥丸瞬間化水,水汽蒸騰漸成球狀,小龍被攏在其中。霧氣漸濃,小龍抖抖胡須打了個噴嚏,水汽漸散,本來陶土色的小龍變成一條小小白龍,周身鱗甲光華熠熠。
本來的沙土小龍茂行就已經愛不釋手,如今這條小龍幾可亂真,他不由笑得更加開心。
元羨冷眼看他滿臉傻氣,頗為嫌棄。偏偏他還不覺得,一臉炫耀地把小龍托給元羨看。
“主帥也喜歡龍?”他想起左顏剛才的話。
“主帥那是幾只小麒麟。”
“主帥的麒麟也出自這里?”
“正是。”左顏聽明白元羨的意思,將瓶子遞給侍從。茂行卻不放心,“給我給我,我自己收著。”說著接過來揣在懷里。
左顏抬手掠過沙盤,沙盤即刻化作一個收起的卷軸,他將卷軸展至寬約兩尺,手書“俊疾山”三個字,看向元羨:“殿下想看多大的?”
“主帥那幾只多大?”
“有四寸的,有五寸的。”左顏略一思索,寫下“麒麟三只五寸。麒麟三只四寸。”合上卷軸重新放回卷云案上,沙盤即刻重現,三大三小六只麒麟圍在一桿掛著“麒麟”大纛周圍。
元羨走上前,托起一只小的,看它在手心打轉,尾巴搖擺個不停。
有內侍近前,對左顏道:“副帥,主帥請您過去。”
左顏吩咐人再取一瓶駐術液,說了聲“知道了。”向元羨拱手,“殿下……”
元羨未等他說完,就笑道:“你去吧。”
“給我一粒。”元羨伸手向茂行道。
“他們給你取去了,你等一會兒。”茂行伸手指引著小龍繞著他的手指轉圈,沒空理他。
“如今我主政麒麟,你信不信我命人把你的龍丟回去。”元羨威脅道。
茂行嗤笑一聲,“就你還主政麒麟,今天那些軍械你得有一半不認識吧?認識的也不是十分會用吧,人家主帥現在在屋里呢,你此刻說了不算。”
說話間另一瓶駐術液取來了,元羨倒出一粒,也起了個光咒,水汽散盡后他發現手里是只金麒麟,在他手里擺頭擺尾地轉了幾圈,可能是覺得地方小,居然騰起一片小小的云。
元羨驚奇不已,心中升起無限憐愛。
“它為什么有云?!”茂行立時妒忌起來,低頭看向小龍,質問道:“你的云呢!”
“龍本身就會飛,要什么云。”元羨見小麒麟自己能飛,抖抖手上的水汽,負手冷冷道。
“你剛才怎么了?臉上那么難看。”茂行見他臉色不像剛才那么陰沉,低聲問道。
元羨正待說點什么敷衍過去,卻見陸深步出議事廳。
“殿下,主帥,請示殿下,會議可以繼續嗎?”
“主帥休息好了?”元羨笑著問。
陸深躬身稱是。
“那繼續吧。“元羨說著向議事廳走去,小麒麟騰云跟在身后。
皇穆似乎沒動,還坐在椅子上,手邊放著一個藥碗。臉色較剛才更慘白了些。她看見元羨,沒再嘗試起身,只是仰頭沖他笑笑,叫了聲“殿下。”
元羨雖然見她這副形容就知道她必不會起身,但又擔心萬一,趕忙上前幾步:“主帥不必起身。”說話間小麒麟已奔至身旁,皇穆不由笑了,伸手過去,那小麒麟剛從沙盤上的術法區出來,行動間還有些僵硬,元羨那幾步走得急,它跟得頗為費力。它停在已經坐下的元羨身邊,喘息著看見皇穆伸過來的手,在云上踢踏了幾步,邁步跨了上去。
皇穆憐愛地看著掌中麒麟,伸手逗了逗,良久沒說話。她把麒麟放在桌上,大概是因為她身上的香氣或者元羨剛才走得急,它生氣了,小麒麟追著皇穆收回的手不放,腦袋不停地蹭她的手背。皇穆摸摸它,之后兩只手攏著它推向元羨:“這是你真正的主人。”
她向陸深看了一眼,陸深會意,探身看向符徹,符徹翻開面前的呈文,簡單介紹了一下九月份五殿的練兵地點,參練級別。
“今年殿前戰,是輪到白虎了吧?”皇穆聽他介紹完問道。
“回主帥,正是白虎。”符徹立刻道。
皇穆低頭看著眼前的呈文,上面寫著時間,地點,參將級別。她半晌沒有說話,殿內眾人也靜默著,元羨手邊那只小麒麟自己繞著尾巴玩了一會兒,偎著元羨的茶杯睡著了。嘴邊的胡須隨著吸氣呼氣一擺一擺。
“符指揮使,”皇穆看了眼元羨手邊的麒麟,抬頭道,“殿下剛入麒麟不久,今日要討論的參將人員,殿下可能有些陌生。這樣,崇寧院按照今年要求練兵參將的級別列一份單子來,將麒麟殿所有符合要求的都列出來,寫明軍功,隸屬,所用兵器,善戰類別。需要幾天?”她說著看向符徹。
符徹顯然沒想到皇穆突然要這樣一份幾乎龐大的名單,他愣了一下,低頭想了想,:十天。”
皇穆笑著搖頭,“十天不夠了,給你二十天,今日回去先通知四軍,讓他們立即著手收錄各軍名單,七日內上報,你們整理一下。司執院也統計一下。”皇穆看向紹崇。
紹崇點頭稱是。
“主帥,舊例是練兵前出戰過的軍將就不參與練兵了,名單中要不要列進來?”陸深問。
“要,依舊援舊歷,參與平蛟亂者不參加此次練兵,但名單上要有,另行標注一下就好。不算今日,”她心里算了算,“下月初二,還是今天這些人,還在這里,我們把名單定下來。”她說著看向元羨:“殿下覺得可好?”
“很好。”元羨知道這完全是在遷就他,她布置如此浩大工程,是為了讓他盡快熟悉麒麟眾將。他想說幾句堂皇的客套話,可脫口而出的,也只是“很好”。
“那今日,就到這里吧。”皇穆說著換了一邊靠向身后,元羨發現她身后多了幾個靠墊,想是他出去的時候,陸深拿給她的。
眾人等元羨和皇穆先走,皇穆看了元羨一眼,元羨笑著說:“眾位先走吧,我和主帥還有些事。”
眾將于是起身,向二人行過禮后魚貫而出。
皇穆看眾將出門,議事廳只剩下她和元羨。
“殿下有什么吩咐?”
元羨盼著她不理自己,至少別像什么都沒發生過,別像是他那一下在她心里絲毫波瀾也無。
可就是什么都沒有。
他動不動手輕薄她那一下,之后的會議都會這般進行,她對自己的態度也依舊會這樣,不卑不亢,恭敬有禮,時時刻刻為他著想,時時刻刻為麒麟與他鋪路搭橋,幾乎是手把手的演示給他看,麒麟主帥要這樣做。
“沒有別的事,我看主帥乏力了。”他讓眾將先走確實有這層考慮,但這不過是他諸多訴求和渴望中,最小的那部分。
“多謝殿下。”皇穆笑起來。
“我替主帥叫內侍進來吧。”元羨邊說邊起身。
身后毫無意外的,皇穆說“有勞殿下。”
皇穆一步都不愿再走,不想再走,卻又不愿在眾人面前被背著離開。左子沖與增茂一左一右,幾乎是架著她起身。
她坐得太久,站定后只覺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緩了緩才清明了些,她沖元羨笑笑,“殿下,臣先告退了。”
元羨想送她到樓下,但知道他在,她還要撐著敷衍自己。
他坐下來看著那只小麒麟睡醒了正在桌上跑來跑去,略等了等,才帶著麒麟和眾人一起下樓,出門時卻看見陸深和赫詹不知在說什么。他以為陸深一定跟著皇穆走了。卻沒想到他沒走。
他居然沒送她回去。
她都那個樣子了,他居然沒送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