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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深揮手使桌上的作戰圖自行疊起,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遞給皇穆,自己低頭吃茶酪。
“又有信?她不會愛上天君了吧。”皇穆接過來對著窗外看了看,對陸深道:“不知可否……”
陸深斬釘截鐵道:“不可。”
皇穆故作怒容瞪著他,可陸深根本不看她,“那麻煩陸帥叫子沖進來。”
陸深也不抬頭,大喊:“左子沖!”
左子沖聞聲入內,向皇穆施禮后垂手而立。
“請左副帥來。”
左子沖領命而去,陸深見他走了,挑挑眉毛,看著皇穆:“你準備讓左顏進宮送信?”
皇穆一臉小兒無賴:“不然我去?那我要把時安吃起來。”
“左顏什么都不知道,天君若是問起什么,他如何回話?”
“天君問了什么,他記下來,回來問你,你告訴他,他記下來,再進宮回話。”
陸深放下茶杯,冷冷地看著她,皇穆笑瞇瞇與他對視,他忍了一會兒終究也笑起來。
“有勞將軍。”皇穆雙手執信,高舉過頭,恭敬地呈給陸深。
陸深嘆了口氣,探身接過來,“是不是追子沖回來?”
“不用,過幾個月就五殿演練了,我們商議一下名單。”皇穆解了心頭大患,心情大好。
“中午太子殿下留我在內殿吃飯。”
皇穆展開一份兵器圖,“那么你被收買了嗎?”
“差不多吧,殿下還約我晚上小酌。”陸深端著小碟子咬了口碧落酥。
皇穆一臉高深莫測地探向前,向陸深招手讓他也近前些,聲音壓得極低:“東宮看上了你。”
“可能是要同我商議如何處置你,你先想想,看上什么位置了告訴我說,我晚上幫你和殿下謀求。”陸深對她剛才的話置若罔聞,放下碟子,探頭看了眼皇穆手里的圖,在自己這邊也找出來,翻開細看。
“我想好了,我要當他的副帥,負責作戰指揮。”她說著豎起圖紙,指著一把弩問:“鶴弩的重量是不是沒有變化?之前不是說了讓想辦法給單弩減重嗎?”
“重量減輕后射程太短力量也弱,帶不動破甲錐、寸金錐,而且弩身的承力也降低了,三十箭左右弩身就會開裂。”
皇穆皺眉,“換了新的箭鏃后單弩的重量太重了,連射的話很難端穩。”
“寸金錐確實重,目前只能增加□□手的力量訓練。你做指揮作戰的副帥,我怎么辦?”
“他都看上你了,你給他當個良娣良媛什么的,別打打殺殺了,受傷了他多心疼呀。”
“我要當也當太子妃,看不上良娣良媛。”
皇穆持筆在單弩處畫了一個圓,一邊向后翻看一邊說:“太子妃這個位置已經給了周晴殊,陸二小姐您說晚了。”
“那我就更不愿意了,我們本來就不好,在她手下,她會將我虐待致死的。”
“不至于,不至于,你比她有力氣,罵不過她,可以打她。其實單弩不必射程遠,遠射程還要靠弓箭。”
“一會兒左顏來你和他商議,我幾乎沒用過弩,經驗太少。”
“要不要請太子來?或者我們去麒麟殿?”皇穆想起來殿內還有個主政的太子。
陸深輕笑了,“他懂嗎?”
“不懂就更要帶著他了,”皇穆輕拍案幾,“扶上馬,送一程!收拾東西我們去戎鞍樓。”
陸深見她坐正了身子,知道是要起來,他先一步起身,“你且等等,”說著從腰間的芥子袋中取出一個錦盒,遞給皇穆。
“這是什么?你馬上要做太子良娣了,還送東西給我,不敢當不敢當呀!”皇穆笑著接過來,把茶杯、點心碟推開,將錦盒放在案幾上,打開,十分愉悅地“呀”了一聲。
錦盒內,是一套白荷玉的琴軫,軫項雕成蓮花形狀,玉質細膩潤澤,狀如凝脂,光暈柔和,泛著細潤珠光,荷香撲面而來。皇穆湊近了聞聞,贊嘆道“好香”,愛不釋手地摸了摸,看向陸深:“哪里來的?”
“素風閣的,賣家是個輔輿商人,說是白民國時候的,我看倒未必,玉或者是白民國的,但白民國哪有如此雕工。”
皇穆毫不真誠地客套:“這如何好意思!”
陸深在她身旁坐了,此時離得近,聞得見她身上的濃重藥味,她向他一笑,眼內盡是天真歡喜,他有些難受,轉過臉,“你喜歡就好。”
“喜歡,喜歡,陸良娣果然闊綽!”皇穆將琴軫在錦盒內放好,“我們去戎鞍樓吧。”說著轉首向窗外大叫:“聞悅!”
聞悅應聲入內,皇穆抱著錦盒孜孜道:“我要去大營,你讓人和宴宴說給我備衣服。”
聞悅出門后皇穆深吸了口氣,撐著案幾就要起身,陸深道:“過幾日陸允圓鎖,你去不去?”
皇穆連連搖頭,“我不去。”
陸深絲毫不覺意外,“他今年要入軍殿參習,他想來麒麟。”
皇穆有點憂愁地看看他,支吾道:“你在這里任副帥,他如何能來。”
陸深饒有興致地打量她,笑道:“他若是我兒子,自然來不了,他只是我的侄子,當然可以來。”
皇穆輕輕點頭,“既如此,那便來吧。”
“他想從軍。”
皇穆看他一眼,“他學識很好,從軍可惜了。”
陸深笑:“你這話讓人知道,傷透天界眾武將的心,誰說從軍者皆是學識不好之輩?”
“參習可以來麒麟殿,從軍的話……”皇穆聲音漸低。
陸深笑意更重:“參軍的話不能來麒麟?”
皇穆輕嘆了口氣,“我不愿意他來麒麟,可也不放心他去別的軍殿,他如今還小,便是決心從軍,也是幾年后的事,屆時他可能轉了心意,況且,”她的手在錦盒劃來劃去,“那時候麒麟早就是太子府兵了,不會從建極監召兵。”她等了等,見陸深沒再說話,便撐著案幾準備起身,陸深扶她,“慢一點,你左腿還是要少使力。”
“沒事沒事,我覺得我這幾天好多了。”
陸深幽幽道:“你想多了。”
皇穆扶著他的手臂,極為憐愛地拍了拍,“我有些傷感,”她看著陸深:“你這么好,日后進了門,周晴殊一定會欺負你,讓你知道何為主母威儀。一想到這里,我就好心痛。”
元羨入麒麟一月有余,還是第一次在戎鞍樓議事,他不像茂行那么愿意閑逛,麒麟大營他連一半都沒轉到。
戎鞍樓在西邊,與春陽宮頗有段距離,要騎馬代步,引路的參將在前面帶路,不住稱贊元羨好酒量。
元羨笑著與他說些客套話。
戎鞍樓坐西朝東,樓頂樣如作戰盔甲,由層疊相襯的“如意斗拱”托舉而成。樓共九層,每層均有飛檐。遠遠望去只覺檐牙高啄,勾心斗角,卻于崢嶸軒峻之外隱隱有嫵媚之態。他騎在馬上并不覺得十分大,及至眼前才發現此樓極巍峨,僅樓門兩旁的銅麒麟就有兩丈高。
左顏早率人等在樓前,元羨下馬與眾將見禮,一行人登上階梯,入戎鞍樓。
樓內中空,十二根巨大楠木從一樓貫穿至頂,各樓層間既有樓梯,又有浮石可供上下。
眾人登上浮石,左顏向元羨介紹:“殿下,此樓平日用于演練指揮,沙盤推演,一些軍事上的例會也在這里召開。”
“下午要匯總靖晏司新武械的試用反饋,并研究九月練兵的出戰將領。”左顏簡單介紹了一下各層功能,和元羨說起下午的議題。
“主帥也參加?”
茂行在身后怒其不爭地嘆了口氣,哀嘆此人心里只有皇穆。
“主帥已在九樓恭候殿下了。”左顏笑道。
元羨點點頭,沒再說話。
及至九樓,遠遠便聽見說笑聲,漸行漸近,聽到皇穆笑道:“此次練兵應該你我搭檔,軍旗上就書’跛聵’二字。”
“生而聾是為聵,卑職是長大之后才聾的,旗子上應書‘跛聾’。”一人帶著溫和笑意道。
“這個主副模式,對陣時四殿定會對我們心生憐憫而不忍下手太重。”皇穆坐在榻上正說得眉飛色舞,看見元羨進來,扶著大榻的扶手起身,向元羨敷衍行禮,她身邊的小案上放著一把鶴弩,幾支箭鏃。屋內或坐或站□□個人,一一向元羨見禮。
“殿下。我們那邊坐。”皇穆指了指里間的議事廳,拎起鶴弩蹣跚而行。
元羨與她并肩,她將鶴弩遞給他:“殿下,這是靖晏司新配發的鶴弩。”
元羨接過來時單手幾乎沒拿住,他端起來,心內十分詫異,這把弩長度不過兩尺,卻極為沉重。他慶幸沒脫手,不然一定遭眾將恥笑。
“這弩十分重。”皇穆扶著左子沖坐下,對元羨做了一個“請坐”的動作。她對于元羨接弩時的幾乎脫手毫不意外。
議事廳的桌子與麒麟大殿例會廳的桌子樣式相同,卻小的多,例會廳至少能做四五十人,這張桌子,似乎三十人已是極限。
一共備了五把弩,茂行也分到一把,他興奮地抱在懷里細細端詳。
皇穆調整了一下坐姿,對元羨道:“殿下,今日我們主要對靖晏司去年下發的新軍械做一個意見匯總,以及商議一下九月份五殿練兵的參將名單。”
元羨點點頭,說了聲“好。”
“去年十月巡防的時候我在西部搞了一個小規模的演兵,當時對戰時間短,可是已經有□□手擎不住鶴弩。從東海回來,祥穩司報上來的傷員,幾乎多半都傷在小臂與肩背。我以為今年鶴弩的重量會有所調整,上午發現不僅沒有變化,破甲錐和寸金錐的重量居然又增加了。這等于鶴弩較去年更重了。”她說著看向左顏:“減輕重量有那么困難?”
左顏解釋道:“鶴弩越來越重的一個原因,是北綏鎧甲提升了鎧甲的防護性,鶴弩之所以叫鶴弩,就是因為它的重量相較其他同等大小的弩要輕,十幾年前鶴弩搭配寸金錐幾乎能射穿所有非注靈鎧,三年前北綏占了觸及山,觸及山盛產烏金,北綏鎧甲的堅固度因此提升,為了依舊能射穿鎧甲,靖晏司增加了破甲錐和烏金錐的重量,鶴弩也因之而增重,原本三百丈的射程也因此縮短到二百丈。”
皇穆想想道:“莊眷去年不是說可以將鶴弩改造為重量像以前一樣而穿透性不變嗎?”
“減輕的重量要用□□的彈性和功弦的韌度來彌補,烏木不夠。”
皇穆撐著下頜想了想,無奈道:“那只能提高祥穩司鶴弩手的力量了。”
“目前的解決辦法是更換弓弦,烏金弦與平弦相纏,弩臂前端中空,這樣大概可以減輕十分之一的重量,雖然少,但聊勝于無。”左顏從身后侍從手里接過一把換弦后的鶴弩,遞與皇穆。
皇穆接過來,兩把弩換著拿了拿,“是輕了些,但還是重。”她搖搖頭,嗤笑一聲,“與其在這里糾結,倒不如出兵,將觸及山或者奪回或者毀掉。”她轉臉看向左顏:“依舊上報鶴弩過重,將我們的解決辦法也寫上去。”
后面幾十件武器過得快極了,皇穆再沒什么意見。元羨假裝老成,每樣拿過來只是看看,茂行則件件仔細端詳,他面前桌上漸漸堆起一座小小的武器山,而他還在愛不釋手的細看一把短戟。元羨向前翻看,短戟寫在呈文第七頁,呈文總共十七頁。
“殿下可有什么意見?”皇穆合上呈文,看向元羨。
“我沒有打過仗,弓馬皆生疏,對武器知之甚少。”元羨笑起來。
“殿下客氣了,馮帥對于武器頗有研究,現在還在用的龍鞍就是當初馮帥改進的。”皇穆說的是元羨的舅舅,青龍上任主帥,馮潛。
說話間議事廳外有人叩門,內侍入內通報,是陸深到了。
陸深入殿后向元羨行禮,坐了皇穆右首。
“剛好,才說完武器。”皇穆笑。
“鶴弩有解決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