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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羨踩著下馬石下馬,向宮衛道:“麒麟主帥到了嗎?”
“到了,此刻正在靖晏司麒麟的值房。”
元羨點點頭,“我先去給太后和天后請安。”
“主帥,太子已從鳳和宮出來了,正往這邊來。”內侍站在閣門通報。
“知道了。”皇穆扶著聞悅起身,行至穿衣鏡前,前后照照,“給我杯水。”
聞悅端著茶盤送到她面前,皇穆轉身又看了看鏡子里的自己,從魚袋中取出一粒銀杏大小的金色藥丸,就著水喝下去,沖聞悅笑笑:“走吧。”
“公主,太子還沒到。”聞悅想起內侍剛剛說的是太子正在路上。
“我在紫宸殿等他吧。”皇穆抬起手臂檢查著左右袖口是否掩住了手腕上的繃帶,又看了看鏡中的自己,邁步出門。
春分已過,天氣漸暖,但還未換裝,此刻穿在身上的依然是冬裝。冬裝厚重,她幾個月沒穿,衣服因為她的消瘦而略寬大,這其實有好處,她素日的軍服都太過合身,現在瘦了,衣料不會時時蹭著傷口。可也還是疼,腰帶太緊了,聞悅早上怕蹭到傷處,束玉帶的時候留了幾分余地,她笑道:“這是面圣,不能這般儀容不整,系緊些。”
她對著鏡子的時候也還是得意,覺得她這一身麒麟云肩通袖的織金朝服確實漂亮。
她認真端詳著鏡中人的眼里是否不舍,是否幽怨,是否凄惶。
都沒有。她漸漸知道她能留住的很少,留不住的卻特別多。愛人與親人她留不住,兄長與同袍她留不住,繁華與錦繡她留不住,這身裝飾著麒麟銜芝,密密麻麻繡著銀線寶相花的牙白織金朝服,她也快留不住了。
她不生感慨許久了,在徹底厭倦了自怨自艾之后,她許久都沒有這般感慨過,于是忍不住好奇,忍不住疑惑,這身錦繡朝服,是否讓她發自內心的生出些委屈及不舍。
她抬起頭看向天際,時間尚早,碧空如洗,此處宮室肅穆嚴整不見春日桃柳,她不由好奇,福熙宮如今是什么樣子了。
“公主,可是累了?”聞悅見她站住不動,上前問道。
皇穆沒說話,只笑著搖搖頭。
元羨向太后、天后請過安后從鳳和宮后園繞到祈寧殿長廊,路上侍從稟告,皇穆已到紫宸殿。
他在紫宸殿門口整肅儀容,隨內侍入殿,轉入偏殿,皇穆正背對著他負手立在窗前。
她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看見是他,微笑著拱手道,“臣見過太子殿下。”
元羨與她昨天才見面,今日卻覺無比陌生。
她在窗前轉身,流光溢彩撲面而來,衣襟上那只張牙舞爪威風凜凜的麒麟是鮮衣怒馬的真正注疏。朝服略顯寬大,猙獰得幾乎有些咄咄逼人的朝服乖順的被玉帶束服在腰間,她的腰太細,卻沒有了一直以來的單薄感,那幾乎單手即可折斷的腰肢使這身金色璀璨的嚴正朝服有了幾分矛盾的妖嬈。
她的麒麟殿,她的例會,她的宮殿,都未曾讓元羨如此刻般明白她是一殿主帥,是□□五殿之一的麒麟殿主帥。
“主帥。”這是他第一次見她穿軍服,他有些震撼,同時明白了,容晞為何一直吵嚷著要一身麒麟軍服。
元羨說出“主帥”后,便不知應該再說些什么,皇穆對他們之間的無話可說從來安之若素,兩人就這樣靜立至內侍請他們入內殿。
皇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元羨沒有推辭,走在前面,他控制著步速,回首看皇穆是否跟上,卻瞠目結舌地發現,她行動間不再生澀蹣跚,流暢極了。
她的腿好了。
他不由頓住,皇穆卻只是微笑著看向元羨,并不做解釋。
入得內殿,天君正坐在案后笑著看向他們,兩人向天君行過禮后,有內侍入內送茶,天君示意他二人落座,笑道:“今年的春兮茶很不錯,我昨天自己動手泡了泡,香氣充沛,你們嘗嘗。”
元羨端起蓋碗,打開蓋子覺得香氣幾乎是撲鼻而來,他等著皇穆先稱贊,不想她卻一言不發,于是笨拙道:“好香。”
“是吧?香氣較往年尤其充沛,今春雨水多,春兮茶喜水。”天君有點得意洋洋的,說著看向皇穆,“麒麟殿這一向可好?”
“回稟陛下,殿內軍務近日皆由太子殿下主持,殿下賢明勤勉,一改麒麟舊日之頹廢疲弊,氣象一新。”皇穆的茶只是端在手上掀起蓋子裝模作樣吹了吹,聽到天君問,放下茶碗,起身道。
“不必起身,今日殿內只有你和你哥哥,不必糾纏禮儀。”天君抬抬手示意她坐下。
元羨笑道:“主帥這話是從何說起,麒麟殿哪里頹廢疲敝,臣對軍務一無所知,入殿以來全賴主帥指點,麒麟殿內文武政事皆有例可循井井有條,眾將勤勉勇武,臣入麒麟,尚無一事可糾正,尚無一事覺不妥。”
皇穆也笑:“殿下謬贊。”
天君不理會他二人的做作,把玩著桌上柿子形狀的金鎮紙,“太廷司的呈文我已經看過了,此事辦得很好。
皇穆起身向天君躬身道:“此事全賴太子殿下運籌帷幄,指揮得當。”
元羨正欲說話,便聽天君向皇穆道:“你坐下說,此事,你如何看?”
皇穆沉吟片刻,對天君道:“殿下與臣以為,此事有些過于順利。前因后果,來龍去脈太過明晰,草木修仙何其艱難,竹箭為尋常草木,較奇花異卉更為艱難,既然能登仙界,必然珍惜珍視,且既能在□□潛伏十幾年,不該被這等事暴露身份。但恩人有難,情急之下慌不擇路,也未可知。此案還有一事較為蹊蹺,他們溝通往來之地距離蔣策府邸不過一街之隔。但北綏建此據點在前,蔣策建府在后,中間隔了十幾年,可見此店并非為蔣策而開。這些年是否探到什么機密事,可命太廷司問問,但我總覺得,不會有什么收獲,且事涉一殿主帥,不宜將此案焦點聚集于此處。”
天君將案卷展開,拿起周兆的經歷,細細看了一遍,“審周兆時,你在場嗎?”
皇穆搖頭:“周兆是太廷司審的,臣未在場,那日與殿下佯裝入主塔時見過周兆一面,”她重新回憶了一番周兆的樣貌,“其人看起來,心思縝密,并非魯莽草率之人。”
“下一步你覺得應如何做?”
“此案事關北綏余部,不宜聲張,朝內三品以上仙官傳閱結案卷宗即可,周兆……先關入鎮魔塔。陛下,雖說周兆復繪塔圖不過用以敷衍北綏,但此舉既然可使人領功,可見此物北綏確實需要,鎮魔塔需增派巡防,結界令牌等物也需更換,塔內需增設窺鏡。”
“十分周到。”天君看著她,一臉贊許,“此事還交予你與太子,不要太勞神。”
“是。”皇穆起身領命。
“你許久未來宮中了,去看看奶奶和天后吧。”天君邊說邊起身走向皇穆,拉過她的手,將袖子向后推推,翻過手腕,“你今日怎么來的?”天君面上的吟吟笑意漸散,眉間神色,是元羨所陌生的。
皇穆閃躲著不與天君對視,輕輕抽回手,扯扯袖子遮住繃帶,囁嚅道:“臣,坐車從福熙宮來。”
“去看看奶奶吧,朕和太子還有話說。”天君點點頭,坐回椅上。
“陛下,”皇穆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未做任何解釋,呈遞于天君。
“好。”天君接過來放在案上。
皇穆猶豫了一下,向天君行禮:“陛下,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