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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她。所以那夜的出入名單中當然找不到她。
他想到此處忍不住看向皇穆,她似乎精神不濟,左手撐著頭支在案上,她手腕上厚厚纏著幾道紗布,腕上松松地掛著一個金質嵌珍珠雙龍戲珠鐲,她臉上強撐出的笑意中漸漸顯出倦容,像支插在瓶中韶華勝極卻已經有些謝意的芍藥,一身錦繡奢侈卻顯得面目越發清冷。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就見過她。那時候眾人還都叫她的小字。
寶璐。
皇穆雖封公主,但并非天君子女。她父親葉容是天君帳下一名元帥,殉國于承景之亂,母親裴柯難產而死。葉裴兩家經歷諸國戰事后只遺下皇穆一人。
太后于是收養了皇穆,放在身邊極盡所能的寵愛。他跟著母妃去天宮謁見時,與她見過幾次。記憶中相貌極好,裝飾的粉雕玉琢鮮艷灼灼,身上香極了,以及,特別刁蠻。
她及笄禮后封號柔嘉,掌花朝建。聽聞她與即鳴訂婚時,想起的不過是她舉著兔子燈跑來跑去,攀著天君的膝蓋爬進懷里摟著脖子笑著唧唧噥噥。他后來于邸報上看到西海獻三千水軍,天君命昭元公主收水軍組麒麟殿,與四殿同級時并不知道昭元公主就是皇穆,只是詫異于一個公主居然執掌軍殿。□□有不少女神位列仙班,可昭元公主所在的是個要認真上陣殺敵之處,且似乎天君也真的讓她上陣殺敵,麒麟殿組建三個月后即參加邊防巡查,出戰平亂。他也聽到過,在邸報上看到過幾次她大勝而歸的消息,還曾在心中暗暗嘲笑天兵天將何其無能,一殿主帥竟讓個女孩做了。宴席之上談笑起來,也曾聽人議論過她的相貌,但見過她的人或緘口沉默或有心編纂,她的形象在傳言中日漸魁梧,赳赳武夫起來。
昨日夜間他還存著或者皇穆會來覲見的心,邊臨帖邊等人,《前赤壁賦》都寫完了,看看時辰已經亥時,于是確定她是真的不會出現了。他丟下筆伸展手臂走了幾圈,拿起案上的窮其面具,想起水君退婚事。梁昂的相貌于四海水君中鶴立雞群,曾和顧裴中、葉容、時潛并稱四公子。如此人物,于君后相貌想是要求極高。皇穆當初畢竟以□□公主身份下降,迎親至屬地才悔婚,恐怕相貌和性格都讓人無法忍受。
昨夜睡前,他這般憤憤想到。
元羨看著此刻已經斜靠在座上,面色愈發蒼白的皇穆,她額上那顆珍珠讓他想起昨夜的笑話。他彼時聽到時心里想的是何其貪婪,如今卻覺得除她之外,誰的宮中也不配擺放那株珊瑚樹。
他思想的熱鬧,卻見皇穆撐著緩緩坐正,打斷正在匯報營區修繕事的主簿,“此事散會后你呈一份文書來,是缺金值?”
“缺金值也缺貍力。”
皇穆歪頭想想,笑道:“你先寫,寫完呈上來,我們再議。缺金值還可以像大農令要,缺貍力,那只能派幾百步兵去柜山抓了”。眾將大笑。
“我累了,過幾日再補一次例會,今日未說到的會后呈給仲瑜、思慎。可還有什么現在就需決斷的要緊事?”
右手邊倒數第三個圓頭圓腦的參將左右看看,身子向前靠靠:“主帥,靖晏司要對諸州進行測繪,要求各殿上報測繪里數。”
皇穆眉頭微皺:“各殿上報?是什么意思?”
那參將眨眨眼睛,有點呆地頓了頓,“就是上報今年能測量多少面積的疆域,繪制多少面積的輿圖。”
皇穆輕笑著搖頭:“這是什么道理,他們讓我們測哪里我們就測哪里,讓我們測多少我們就測多少。讓我們自己上報,我把九州都測了,或者我就測一座山難道也可以?讓他們自己做了計劃分配給我們。”
皇穆每說一句,那圓頭參將就點一下頭,手上不停地記錄。
皇穆喝了口水,看看眾人,“還有什么事?”
左手邊桌尾的一名參將道:“靖晏司下發了新的戰甲,軍士們試穿過了,軍甲沒有問題,兜鍪有點小,意見已經反饋。”
皇穆點點頭,陸深卻突然道:“新的兜鍪太小?誰去試戴的?”
“林鶴鳴將軍。”
陸深輕嘆了口氣,“文移遞上去了嗎?能追回嗎?”
元羨正疑惑間,卻見皇穆無聲綻開一個極燦爛的笑,眾將如夢初醒般皆大笑起來。
“主帥,那兜鍪真的是小。”林鶴鳴被眾人笑得面紅耳赤,向皇穆辯解道。
皇穆歪倚著看他,卻只是笑。
右邊桌尾的參將突然紅著臉支吾道:“主帥,去歲我們與白虎玄武一事,還未上呈我殿的徹查結論。”他邊說邊偷看元羨,像是極為忌憚。
元羨只覺本來松動活泛的氣氛立時又嚴肅起來,略想想便知是三殿暗探事。
“不是當時就具文上表了嗎?”皇穆卻不在意,臉上還帶著笑,探尋地看向陸深。
“那份呈文當時還要求主將具名,列英齊傷重,呈文大概在他那里等了幾天,他簽字后沒有送上去?”陸深早忘了這件事,只記得最后命人送與列英齊并讓他簽字后直接呈到靖晏司。
“列將軍收到后即刻簽字上呈,但程棠將軍說他也該具名,所以從靖晏司又截回來轉送東海,程將軍不知道應該從他那里直接呈給靖晏司,又轉回來給了我們主事。就夾在東海增加補給的文書中,卻未說明,前幾天我們整理補給時才看到,問了一下靖晏司,我殿的呈文確實未上報。”
皇穆一臉好奇:“靖晏司沒收到呈文,卻沒催要?”
“沒有,我都不知道沒送上去,一直以為沒批回來。”陸深微微一笑,狹長的桃花眼越發上挑,他語氣幾近輕佻,不知是不在意這件事,還是不在意靖晏司。
元羨與他接觸了幾次,覺得他老成持重,不想此時卻有些乖張不馴。
皇穆笑笑,語氣輕快道:“那今天呈上去,我說邸報上始終未見此事,原來如此。”她輕輕啜了口茶,放下茶杯后抬頭笑道,“還有什么要緊的事?”見眾人皆搖頭,看向陸深:“那么春分引少龍過陣一事,副帥還有什么意見?”
陸深看了皇穆一眼,眼中似乎有些情緒,卻只是唇角帶了笑,“過幾日不是還要補一次例會嗎,此事再議。”
皇穆聽他如此說,彎彎眼角,露出一個極乖巧的笑,轉首看向眾將:“那么就這樣?”
眾將起身,元羨猶豫了一下,也站起來,皇穆看看他,愣了愣,忙招手示意眾人坐下。皇穆入殿以來一直從容,此刻面上卻帶了些尷尬,她靜默了幾秒,不好意思地看向元羨,誠懇地問:“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元羨幾乎笑出來,搖頭溫聲道,“主帥客氣,我沒有事。”
皇穆點點頭,看向眾將,“那么今天,就到這里。”她說著撐著座椅俯身準備起身,卻沒站起來,陸深起身上前,扶抱著將她架著攙起來。
大殿之內,氣氛又低沉了幾分。
元羨的心在又皺了皺的同時,升起無限妒忌,他居然就那么親昵地將她攙了起來,明明身后就有侍從。
皇穆站起后笑著對陸深說了聲:“有勞”,蹣跚著走向元羨,“不知殿下可有政務,如若方便,還請移步內殿坐坐。”
她說話本來就輕,此時大概倦了,元羨俯身靠近了些才聽得清她在說什么,也聞到了她身上極重的藥味。他覺得應該讓她好好休息,但舍不得“內殿坐坐”,略一掙扎,“我沒有別的事。”
行至殿門,皇穆示意元羨先行,他哪里肯,略僵持,皇穆先他一步出門,本以為大殿之內便是內殿,不想竟是一條游廊。陽光傾瀉而下,春暉融融,春云叆叆,兩側的玉蘭重重疊疊競相開放,于蔚藍天色下逾顯紺縷堆云,清腮潤玉。
皇穆一時還不適應殿外的明亮,抬手遮了遮,元羨發現她右手腕上戴了條白玉珠串,也纏著繃帶,右手上的傷似乎要重些,繃帶上隱隱透出些血跡。她瞇了瞇眼睛,笑著轉過頭對元羨道:“今年的玉蘭開得早。”
他這一早上見她笑了無數次,但不知為何,總覺得那笑容隔膜著,用以敷衍眾人,甚或帶著些調侃。這次不同,她眉眼彎著,眼里有瀲瀲春光,他不禁想起句“遺芳掩色,真恣凝澹,返魂騷畹。一盼。千金換。”
元羨跟在皇穆身后,只一步就幾乎與她并排,她的左腿邁不開步,使不上力,看得出盡力控制,但身子還是有些搖擺。上元夜她行動流暢自如,這幾日因什么事傷成這樣?
“是啊。”他有些意亂情迷,愣了半響才想起應該說話,“你這里的玉蘭真好看,宮里也還沒有開。”
“是嗎?”皇穆停下看他。
皇穆身上有種與她年齡和相貌不相符的做派,倦氣沉沉,臉上總帶著點似笑非笑。她諸多老氣橫秋的情緒中似乎唯有好奇和疑惑是控制不住的,例會之上詢問靖晏司是否催要文書時,還有如今。她停下腳步,一雙杏眼圓起來,眼里是認真的疑惑,一臉稚氣,“宮里的玉蘭沒開?”她回頭問道。
他又想起那句詩,想起“一盼,千金換。”
千金?萬金都不換!
宮使本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后,見她回首,為首一名趕幾步上前,正聽見皇穆問話。她不知來龍去脈卻也立刻知道了來龍去脈,略為難地看元羨一眼,“臣這就去問問。”
“宮里的開了,只是沒有你這里的這么漂亮。”元羨這才想起花朝監也在她手里,急忙道。
皇穆聞言笑笑,沒再說話。風翩翩而過,帶著她身上香氣籠向元羨,剛才離得近,藥氣濃重,此時藥味散了些,于是聞到些絲絲縷縷的香氣,味道與上元那天有所不同,少了些甜膩,多了些凜冽清冷,沒有那天那么甜膩,纏綿。
但也好聞。
四下安靜極了,除了幾聲鶯啼燕語,檐下鐵馬叮當,就只是風過處衣襟搖動聲,環佩叮當聲,腳步聲。
元羨想說點什么,卻不知道要說什么。
“不知殿下對官署可還滿意?”
“很好,很滿意。”元羨上前一步與她并肩,看著她道。
她雖然削瘦但個子不矮,元羨悄悄比了比,她的發頂差不多到他鼻尖。
“麒麟未曾迎駕接駕過,怠慢一定難免,還望太子體諒,不妥之處,千萬指教。”
元羨上前半步,與皇穆并肩,柔聲道:“主帥客氣了,我此來麒麟是參習軍務,這次領的是五品軍銜,主帥是我的長官,請主帥千萬視我為屬下,迎駕接駕之語,萬勿再提。”
皇穆笑笑,元羨等她與自己做作客套,可她再未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