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過霸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元羨入麒麟已兩日,皇穆依舊未露面。
麒麟為他準備的陽春宮大極了,除官署寢宮外還有花園游廊,園中還有個不小的湖,湖心有個亭子。
副帥陸深、左顏于他入麒麟的當日下午又來拜見,陪他吃了晚飯,卻只字未提主帥皇穆,連公序良俗中應為長官所鋪墊的主帥如何親自過問宮署建設、主帥如何操心宮署侍從安排等話亦一概沒有。他滿心不快,卻也被激起些昂揚以及莫名斗志,一句未曾問起皇穆。
冬日天晚得早,酉時二刻天色就有些暗,茂行歪歪斜斜倚坐在椅中,捧著茶杯,一邊吹裊裊霧氣一邊笑道:“又過了一日,我們依舊未曾見到麒麟主帥皇穆。”
元羨將手上的文移略作批示,合上后命內侍裝匣送走,拍拍手,微笑道:“此人經歷坎坷,性情乖張些,可以理解。”
茂行嘗了口茶還是燙,“她兩個副帥倒還不錯,營中建設得也好,麒麟殿似乎比青龍大。”
鐘沛道:“大得多,麒麟殿是在先太子崇榮的白澤殿的基礎上建起來的,不僅營院駐地是白澤的,軍將也大半是白澤的。”
茂行點頭:“所以都說皇穆的軍功一半是白澤殿舊部打下來的,一半是陸深與左顏打下來的。”他說著想起什么,向元羨道,“你可曾記得迎我們入殿之時,有幾個人未穿麒麟軍服?”
元羨點頭,那幾人一身皂色在麒麟一眾金色軍服中十分明顯,他當時覺得有些奇怪,但因為忙著生氣,轉首就忘了。
“麒麟軍將中除了白澤殿的軍將,還有葉容,也就是皇穆生父的舊部。皇穆對自己并非天君親生一事十分在意,從不祭拜親生父母,是以當時將葉容舊部劃入麒麟殿時,眾將十分抵觸,聯名上書,懇請天君收回成命。天君未允,此事卻得罪了皇穆,麒麟立殿之后葉容舊部的擢升是最慢的,是以已麒麟立殿十幾年,依舊有一部分軍士拒穿麒麟軍服,不認皇穆。”他說到此處不由笑了,“所以如今想想,她不來見你,于她而言,根本算不上非常之舉,恐怕也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妥。”
元羨起身俯瞰房內的麒麟營圖,瞥見西北角一處塔樓,離近了只見上書四字“戎鞍之樓”,他想起鎮魔塔,天君命他與皇穆一同探查,可皇穆一直不露面。
他又想起雷刑,看向鐘沛,“去歲三營暗探事你可了解?”
鐘沛道:“這件事比較復雜,暗探從軍入的是白虎,托了玄武的什長將自己調入麒麟,在麒麟描畫營圖時被抓,靖晏司審問之后,認為此事雖尚未成禍,但為了警醒五殿,所以判罰了百道雷刑,因麒麟責任最大,所以判了麒麟三十四道,余下六十六道白虎與玄武均分。顧時雍本是文臣,于雷刑之慘烈一無所知,手下人擬了百道他也就批了百道。”
“麒麟果真無人受刑?”
鐘沛道:“玄武白虎是各自巡防主將受刑,麒麟此次巡防的主將列英齊平東海蛟亂之傷未愈,副將程棠正在東海練兵。按例應由主帥受刑,但八議之中,皇穆至少占了議親、議貴、議功、議賓,便是三百四十道雷刑也被免去了。”
元羨想了想回淳熙以來聽到的只言片語:“皇穆在朝中似乎風評一般。”
“殿下這話委實是太客氣了。皇穆之所作所為,如何能稱得起一聲’一般’”,茂行笑起來,“臣來麒麟之前,就聽說麒麟大營如何違制僭越,這或者還可以推說此處本是先太子的軍殿。前些時東海蛟亂,皇穆率水軍平亂,戰后東海水君進獻若干珍寶。其中有株據稱四海之內最大的珊瑚樹,沈方特地為之備了吉服,準備攜珍寶進獻,沒想到送來的不過是幾車東海夜明珠。”
元羨有些好笑地問:“珊瑚樹被皇穆留下了?”
鐘沛也知道此事,笑道:“正是,且她拿走的不僅僅那一株珊瑚樹。事致司收到的夜明珠小且昏暗。據說皇穆命人制了張網,將夜明珠倒上去,小的漏下去,大的收起來,沈方穿戴的齊整極了,卻只收到幾車那樣的夜明珠。他氣得當夜具文上表,洋洋灑灑幾萬言,痛陳皇穆如何如何侵吞貢品。”
元羨笑著搖搖頭:“我若知道此人如此恣意,或者可知她根本不會上門謁見。早知如此,便去送送蕩殊,他這一去,不知何時再能見面。”
茂行笑:“沒準九月他就又來了,征和世子孱弱,諸國演武,便是為了面子,也應他代世子領兵。”
元羨早起后在常服與便服間猶豫不決,他記得幼年他舅舅例會時是穿鎧甲的,他當然有,但基本沒穿過。略作猶豫,選了便服。溜達著出來看見茂行等人倒都是常服打扮。
“我穿這身合適嗎?”元羨看著他們皆著常服,難免有鶴立雞群之感。
“你是來學習軍務的,又不是來接手麒麟的,穿便服正合適,不然一會兒是你坐主位還是皇穆坐主位?太子著常服居下首,她是天君嗎?請殿下時刻謹記太子威儀,天家體面。”
元羨深以為然,點點頭就要起身出門。
“時辰還早,我們和他們不一樣,端起你太子的架子,我們晚些到。”茂行賴在椅子上不肯起身,懶洋洋的。
“令尊就是讓你這么輔佐我的是嗎?”元羨見他一臉將醒未醒,想也知道昨晚一定又去找容晞了。
“儲副養德為上,要是依著我令尊,你都來不了,來了還備受冷落。這事我要告訴母親,讓母親告訴天后,然后由天后告訴天君,替你出氣。”
“你這個圈子沒走完,風憲們就先上奏天君說我跋扈麒麟,例會遲到了。”說著上前拉起茂行,強行出門。沒走幾步發現他姿勢別扭,“你怎么瘸了?”
“前幾日下馬時崴到了。”茂行一臉淡漠,沒什么羞恥心地說。
陸深、左顏及麒麟殿中府一干人等俱已侯在春陽宮外,見元羨出來,一一與之見禮,左顏笑著說:“殿下,此處距離正殿還有段距離,還請騎馬代步。”
沿著營內河行走了大概一柱香的功夫,漸漸聽得兵士操練之聲,元羨在馬上張望,左顏解釋道:“這是早間操訓。”
元羨點點頭,“校場在哪里?”
“回殿下,校場在大營北邊。”
“麒麟有多少兵士?”
“麒麟兵士共兩萬四千余人,較其他四殿多出四千水兵。”
元羨點點頭,再未言語。
行不多時,經過一道儀門,便見一座巨大宮殿,殿前銅鶴引頸朝天,香云自鶴嘴翻騰婉轉,宮殿云霧繚繞,堂皇巍峨。宮殿正中掛著匾額上“麒麟殿”三字,正是天君筆跡。
“麒麟這是要反吧?”茂行跟在元羨身后看著巍峨的麒麟殿不禁喃喃道,他去過青龍正殿,也稱得上莊重肅穆,但相較麒麟,簡直寒酸。
元羨正想說什么,忽覺頭上烈烈風動,一片陰翳從身后侵襲而來,□□馬躁動嘶鳴不已,他不由抬頭張望,只見一條青色巨龍從眾人頭上呼嘯而過,原本縈繞著正殿的云霧震蕩不已,那青龍翻飛了幾下,化人形落在殿前,身型極魁梧高大,巍然如巨塔。
左顏笑道:“那是尚陽將軍,原身是條寒龍。”正說著,西南方向霧靄凝聚,一只鸞鳳破叢云而出,駕風鞭云而下,也化人形落在殿前。
“許步清將軍。”元羨小時候見過他,容晞小時候還曾哭鬧著要過他的尾羽。
陸深笑,“此二位將軍例會之時從不循規蹈矩與眾將從營門入。”
說話間,眾人已至丹陛前,元羨看了眼一旁目瞪口呆的茂行,笑道:“到了,該下馬了。”
茂行忘了腳傷,下馬時不禁呲牙咧嘴,他強自忍耐,一臉平靜,一瘸一拐跟在元羨身后入殿。
本來竊竊私語嘈嘈切切的大殿在元羨入內后立時安靜,眾人與元羨見禮,有內侍近前,向元羨指著主位道:“殿下,主帥請您上座。”
元羨笑著搖頭:“孤此來是參習軍務,主位還請你們主帥坐。”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鐘鳴聲起,殿內本就不多的嘈雜聲漸漸寂滅,大殿深處傳來腳步聲。
行走得極慢,拖拖沓沓似乎三五個人,腳步聲漸近,朱紅色的殿門被緩緩推開,陽光照進來,在殿內界出一格明媚,光亮中幾條頎長陰影搖動不止,一個身形瘦弱著朱色常服,頭戴珍珠抹額的女孩兒緩步而出,不知是只有自己緊張,還是這一殿的武將皆如自己般緊張,元羨只覺氣氛突然就凝重起來。
這就是麒麟主帥,皇穆了。
皇穆步入大殿之前還在與人說笑,頭側向一旁,臉上還帶著些笑。她停在門口,看向一殿武將,臉上的笑意更盛了些。
殿內眾將幾乎同時起身,氣氛肅穆,元羨坐在椅中置若罔聞,本來他也不必起身相迎。但此刻,他的不動聲色無關太子威儀,天家體面。
皇穆逆光而立,陽光在她身上鑲了一圈的金邊,那耀武揚威的金邊襯得她更見孱弱。她略站了站,扶著內侍邁步入殿,剎那間元羨的心疼了一下,她左腿無法邁步,只能在右腿行動的時候拖在身后,行走時一頓一頓。
步出那一方金色明媚,她的容貌漸漸清晰起來,容顏蒼白艷麗,一雙杏眼黑白分明,眉間英氣勃勃。
這是上元夜,浮圖講,置身燈火通明鼓樂喧天熱鬧至極中那個帶著窮其面具的女孩兒。
皇穆走向元羨,拱手道:“臣,麒麟殿主帥皇穆,參見太子殿下。”
元羨忙不迭地起身相扶,有些失措地道:“主帥不必多禮!”
皇穆的施禮敷衍潦草,未及元羨碰到,她就收手起身了。
那夜煙火太盛,金碧輝煌下那張略顯蒼白的臉此刻在胭脂的襯托下更見憔悴。
她似乎沒有認出元羨,對主位做了個手勢微笑道:“還請殿下上座。”
聲音依舊清冷,相較那夜卻喑啞沙啞了許多。
“主帥,孤來麒麟是參習軍務,主位萬萬不可,還望主帥千萬體諒。”元羨看著她,漸漸面紅耳赤。
“如此,恕臣僭越。”皇穆微俯身又施一禮,這次更見敷衍,元羨還沒來得及還禮,她已轉身向主位走去。
幾步路走得漫長極了,剛才凝重的氣氛,重又粘稠起來。她扶著書案緩緩坐下,看向依然佇立的一殿武將,臉上始終掛著的淺淺笑意愈加濃重,她艱難地調整了一下坐姿,把玩著案上一支白玉小如意,笑道,“多日未見,諸位何以如此客氣?這般嚴肅,是要勤王?”
太子就在座下,可她似乎并不覺得這句“勤王”有何不妥。
殿內的氣氛有限的松弛了些,眾將落座,各部開始逐一匯報。
春分引少龍過雷陣,新軍演練,軍械檢驗。
元羨聽了幾件就走神起來,這和記憶中少時偷聽過的青龍例會并無不同。或有不同,但他全沒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