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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不要出于同情心對我做任何事。即使是我,也有殘存的自尊,不想像乞丐一樣受嗟來之食。”
拉比亞斯悶悶的聲音好像蒙在一架沉重的麂皮鼓里發出來的似的,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心上。
她心中的恐慌感越來越強烈,甚至感到心臟快要沖出它所應在的位置,突出她的喉管,鉆出她的胸膛。
為什么會這樣……?
直到拉比亞斯離開了餐廳,整座廳內被穿堂而過的疾風灌滿了初秋的涼意,她才恍惚間意識到,原來秋季已經提早傳來了它的訊息。
拉比亞斯的狀態自那天后每況愈下,身形也瘦削起來。
她固執地每天帶草藥和食物去別館看望祂,陪伴祂的時間甚至比花費在自己身上的時間還要更久更長。她也不是沒有嘗試過為祂做出更多,但這樣的行為只會讓拉比亞斯沉默不語的時候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漫長。于是她和祂經常在院內的葡萄藤下彼此相對而坐,卻一整天都不發一語,仿佛時間和空間都靜止了其形狀。
也許還等不到秋日結束、初冬降臨的時節,祂就會徹底地進入沉睡,也許要直到幾百年后,才會有因緣際會的契機可以將祂再度喚醒。
幾百年的時間對她來說太久了。
一名普通凡人的壽命少則幾十年,多則不過剛出百年,這樣的等待無異于永別。她幾乎是掰著手指一天天地計算著祂生命的余量,心中的絕望隨著數字的減少而與日俱增。
拉比亞斯自己并沒有對生命的消散感到太多的感傷。祂已經是死亡過一次的神了,又為何不能接受自己的第二次消亡呢?但祂覺察到了塞西莉亞的掙扎和沮喪,竟干脆對她避而不見起來。
而她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是好,連覺都逐漸無法入睡,經常渾渾噩噩地剛閉上雙眼,就猛地驚醒過來,再也無法進入夢鄉。
安碧斯終于無法再對此坐視不理了。
祂本以為可以交由塞西莉亞自己考量,而自己只需要默默地在旁支持她,尊重她做出最終的決定就好。然而她那日漸消瘦的身形幾乎瘦弱得如同風中的垂柳一般盈盈一握,笑容也幾乎再也看不到了。
而柯瑞爾對此的態度又是空前地固執,祂避免出席任何拉比亞斯可能會出沒的場合,避開和祂所有的交流和溝通,冷漠得仿佛莊園里根本沒有祂的存在一般。
祂堅持認為只要等到拉比亞斯結束生命進入沉睡之中,一切都會如同冰雪消融、大地復蘇一般好轉起來,然而安碧斯偶爾與塞西莉亞對視時,從那雙眼底只能看到無盡的冷寂和凄淡的悔意。
祂甚至覺得她也在和拉比亞斯一同慢慢消散,就好像鮮花開過了花期,港灣的帆船被風吹離。
“塞西莉亞。”
安碧斯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坐在她的身邊,珍重地向她娓娓道來,無在乎其他,而只是兩人間心心相印的對話了。祂嘆息著握住她的手,心中斟酌著詞句:“去做你想做的吧。”
“……什么?”她茫然地盯著祂的嘴唇,仿佛那里蹦出的單詞陌生得讓她判斷不出它們的含義。
“我不能將一陣春風強留在初夏,就像我不能將你永遠困在我身邊一樣。只要你能快樂,我覺得比什么都更重要,”安碧斯溫和地看著她的雙眼,“所以,我不愿意看到你后悔的神情,與其等到那時你怪恨自己,那樣也同樣是在傷害我們,毋寧你現在就下定決心。”
塞西莉亞終于理解了祂委婉表達的含義,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她當然不是沒有動搖過,沒有懷疑過。
但一想起安碧斯柔和的微笑和柯瑞爾寂寞的眼睛,她就更加不愿去做可能會傷害祂們的事情。但她的自我封閉和內耗又何嘗不是一種異質的傷害呢?這段時間以來,安碧斯和柯瑞爾所受的委屈和隱忍并不比她更少。
祂們不得不承受她無法承受的壓力,不得不分擔她情緒的重擔,甚至這一切都建立在她也許會再次拋棄祂們的可能性上。她完全沉浸在痛苦中,忽略了祂們其實才是最應該感到痛苦的那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