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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慢著點兒!我眼花!"小花子蔫得豆芽菜似的,卻拗不過她,抹抹眼睛,傾身伸長了脖子,只看了一眼就坐了回去,更喪氣了:"咱哪能跟人家俞老板比。"
原來自從大柵欄兒一帶的戲園子在庚子年間被義和拳燒毀,有許多伶人戲子在此處賣藝,俞承秋俞老板同他的兩個徒弟是近兩年才來的,按說也只是三粒小蝦米罷了,但是俞老板本人大有來頭,他是票友下海,早就成角兒了的。
俞承秋年少時很是過了一段悠閑富貴日子,是吃鐵桿莊稼的滿八旗人,四品軍機章京的獨養兒子,據說家里還是紅帶子。他也提籠架鳥、也養狗遛馬,好面子講排場,過得瀟灑任性,最大的愛好就是到各戲園子中做玩票,俗者唱唱小戲、單弦,雅者上皮黃。一來有名師指點,二來有幾分天賦,昆腔、亂彈、文戲武戲他都能唱,戲路廣極了,又從不接黑杵兒,在梨園行中留下了不錯的名聲。待高堂故去后,家業逐漸敗落,他無人管束、年紀又輕,就下了海。
老年間講一打狗、二抹油、七娼八戲九吹手,管唱戲叫"操賤業"。票友下海,多因酷嗜戲劇而費時荒業,那是自甘下賤,更別提是旗人下海,昔之贊許者,皆乃一變而為鄙視。而且票友終成梨園名宿者并不多見,總之這口戲飯,并不好吃。
當年俞承秋扮的是武生,喜歡貼《長坂坡》,專演趙云,因為旗人尚武,多半喜歡騎馬射箭,他身上有功夫。他也會一點青衣,但是因個子高、骨架大,扮相不美,只能作罷。天津有一位貞親王賞識他,常請他到親王府唱堂會,一時間竟傳遍津門,一炮而紅了。
辛亥年間他跟著戲班子到天津衛跑碼頭,恰逢武昌新軍發難,戲班子中不少人憑借京劇底子打下的功夫傍身,一腦門子熱血地隨天津軍界揮刀轟了天津制造局。可畢竟準備倉促,武器又并不精良,凡揭竿起義者皆有去無回。俞承秋一向是不溫不火和和氣氣的性子,沒摻乎這事兒,算是躲過一劫??墒且粋€班的人畢竟折進去一半,老班主一病不起,戲班子就散了。他本人也受了不小打擊,嗓子就跟啞了火似的,甭管平常有多敞亮多清脆,只要一登臺,他就半個字也唱不出。
可俞承秋究竟是個多才多藝的人,不僅能唱,京胡、月琴、三弦、鑼鼓他都會,六場通透。他對經營細故一竅不通,又不甘心自己的功夫就這樣白白地荒廢了。他于北京伶界交游廣泛,托梨園工會會長田際云幫他在永定門附近置了私寓,漸漸收了二寶、月仙一男一女兩位小徒,上午傳藝,下午去天橋,全把白地當高臺、人群當守舊,徒弟們直工直令地演,他就在一旁拉弦子托腔保調。
可憐一個曾經腰纏萬貫、嬌生慣養的旗哥兒,落得個身無分文、流落街頭的下場,風里來雨里去的,時常饔飧不繼,也難免同從前的顯貴朋友搭頭碰臉,他卻自有豁達態度。有人知道他身上的這番典故,也有人是見天橋竟演起了皮黃昆弋——正正經經的雅玩藝兒,想湊個熱鬧。總之,即便是撂地賣藝,也有不少人捧他俞承秋俞老板的場。
晚琴不懂什么昆腔弋腔西皮二黃,可她聽過鳳娥唱落子,推著小花子道:"左右是要挨餓,倒不如破罐子破摔,萬一有人賞了一文錢,也好湊著買個包子不是?"
小花子對包子的向往畢竟更甚于對唱砸的恐懼,問道:"唱什么?"
"《馬寡婦開店》!會不會?"
落子是小戲,通俗易懂,這又是一曲骨子老戲,剛能說話的小娃娃都聽過,誰還不會哼上幾句呢?
"別瞧不起人!"小花子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道:"你演寡婦,我演狄仁杰!"
寡婦開旅店,被前來留宿的年輕后生挑動春心,唱這一出戲,角兒們必須要做出嫵媚的神態來。妓園子里嫖客們愛點此戲,因為有一幕是馬寡婦奶孩子,總要唱戲的解懷真演。晚琴個頭才剛剛到成人的腰上,頭臉全是黑漆漆的煤灰,好比一個泥人兒,她一開口,旁邊的人都笑。小花子更比晚琴矮上一頭,發絲亂糟糟、衣袍破爛爛,神氣活現的模樣天然帶著喜氣兒,自打他一冒出來,圍觀的人更是樂不可支。孩子們年紀小,調門也高,且不說演得如何,唱得還真挺像那回事兒。看客們紛紛慷慨解囊,銅元叮叮當當撒了滿地。
小花子把錢收拾起來,把二人的口袋填得滿滿的,他手舞足蹈歡喜得過了節似的,對晚琴咧嘴笑道:“我昨夜夢見城隍老爺送我兩封大洋,早晨有瞧見許多喜鵲,果真財神來了!”
二人腰包鼓、腰桿子也直,走路腳下生風,大搖大擺地晃進路邊的二葷鋪,小花子對著正在老虎灶后面忙活的伙計嚷道:"兩大碗爛肉面,麻俐兒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