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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空中閃爍著幾點淡淡的星光,這段路上空無一人,半個小時前還有一撥人從這兒浩浩蕩蕩地過去,準備到不遠處的烤魚店吃一頓。
此時,烤魚店里一定煙霧繚繞,辣椒和從廚房間散出來的熱量一定讓那個地方分外溫暖,可他還是找了個借口離開。
這個圣誕節依舊過得毫無新意。原以為會與前兩年有所不同,可到底還是他希冀太多。
他到超市里買了桶泡面。上了樓,還沒進宿舍,就聽到鐘嘆殺豬般的吼叫:“oh no!忘記繳水電費了!”
走廊盡頭唯一的一點亮光在他面前熄滅。
他一聲不響地把泡面把桌上一放,泡面桶發出響亮的聲音,好像碰到什么東西。
“鐘嘆,充電寶借我下。”
鐘嘆把充電寶包在毛巾里扔過來:“我出去趟,順便交個水電費。誒?你今天不是去吃烤魚了?”
“不吃了?”
“咋啦?”
“快去交電費,我要開空調。”
鐘嘆:“……”
歸于璞在黑暗中坐了十分鐘,感覺還是太冷了,便鎖了門上床。
外面響起煙花的聲音,果然還是鄉下好,能放煙花爆竹,節日氛圍濃郁,即便大多數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圣誕夜慶祝什么。
午夜十二點,一聲醞釀已久的禮炮聲響起,把他從睡夢中驚醒。
他呼出一聲粗重的氣息,拿起手機看看幾點,只見屏幕上一連躍入好幾條消息。
【于璞哥哥快看!煙花!】
【好漂亮哦!】
【你在哪兒呢?為什么我去店里沒看到你。他們說你走了。】
【你吃飯了嗎?】
【我給你帶了幾個張宇小蚊子。】
【我到你宿舍樓下了。好冷啊,有門禁我進不去?!?
【你在哪兒呢…………】
歸于璞急忙從床上爬起來,抓了兩件大衣沖出去。
一樓自動販賣機的燈光照得大堂昏昏暗暗,玻璃門外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成一團,好像一顆毛絨絨的球。
他開了門走出去,把大衣披到她身上。
秋澄光抖了一下,一屁股坐到地上,嚇了一跳。
“啊,于璞哥哥?”
“起來,冷不冷?”歸于璞一邊幫她把衣服披好,一邊拉著她走進大堂。
“冷。大家剛剛都在烤魚店,你怎么不去?”
“大家都在?”
“嗯!你餓不餓?我給你帶了章魚小丸子?!?
“張宇小蚊子……”歸于璞笑出聲。
秋澄光揉了揉眼睛,還迷糊著:“我眼睛都花了,看不清?!?
“還冷不冷?”
“不冷。于璞哥哥,你的外套好香,好像女孩子穿過的。”
“你醉了嗎?”看她說話搖搖晃晃地,他忍不住笑,“現在就是女孩子穿過的?!?
“不是,我是說其他女孩子?!?
“沒有?!?
“那為什么這么香?”
歸于璞費解地撓撓頭,小心翼翼地湊上去嗅了一下:“很香嗎?不覺得啊?!?
“我騙你的。”秋澄光聲調一轉,笑起來,“對了,小丸子估計都快涼了。”
“還是溫的。”
“果然焐在肚子里很保溫,我簡直是個機靈鬼。”
“嘁?!?
不理會他的不屑,她還是興高采烈地打開。
看到章魚小丸子的瞬間,秋澄光眼睛都亮了。她拿起竹簽,仰起臉來說:“你不喜歡吃沙拉,我就叫阿姨不要放,你吃吃看?!?
“嗯?!?
“他家的章魚小丸子真的超級好吃!不過趁熱吃更好吃,下次一起去吃?我請你?!?
“你請我?”
“一顆。”
歸于璞吃了一口,不作聲。
“章魚小丸子對面開了家意面店,我舍友說還不錯,我叫她陪我去她不肯。”
“為什么?”
“因為她要去約會?!?
歸于璞沉默一瞬,伸手摸摸眼角:“你餓了嗎?”
“不餓,這是給你買的。”
“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沒吃晚飯?”
“我不知道啊,你為什么不吃晚飯?”
歸于璞噎了一下:“你以為我吃了晚飯還給我買?”
“就……看見了想吃就買了唄,我自己也要吃的。”她又夾起一顆,“而且,你最近不是被摧殘得夠可以的嗎?本來還是茂盛的參天大樹,現在都跟老樹皮一樣了。”
歸于璞眼角一抽:“說啥呢你?”
“對不起學長,我錯了?!?
“……”
她垂著眼看著盒子里的沙拉醬。自動販賣機上紅色藍色的光跳躍著閃動著,光點在她嬌俏的鼻梁上跳躍,不知是什么緣故,歸于璞很想伸手抱抱她。
“你沒錯。”他抬起手,秋澄光立馬躲開了:“不許摸!我可是要長高的,我最近認識了一個會打籃球的學長,他打籃球超級帥,他說下次要教我打籃球?!?
歸于璞安靜地看著她,察言觀色。她每說一個字,他都要辨認一下臉上是喜悅是真是假。遺憾的是,在他看來,全是真的。
“哪個學長???”他問。
“隔壁學校的籃球社社長?!?
“連隔壁學校的籃球社社長你都認識了?”他倒吸口涼氣,叉子要去夾小丸子,卻怎么都夾不起來,一個勁兒戳著盒子。
秋澄光故意說:“是呀,誰叫我有打籃球的天賦呢,他看我骨骼新奇。我可是事先告訴你了,免得以后發現我籃球技術那么好,你驚掉下巴!”
歸于璞心里再怎么不是滋味兒,還是被她逗笑了:“謝謝你講了個這么好笑的笑話?!?
秋澄光:“……”
“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彼鋈徽f。
“你還沒吃完?!?
“我帶上去吃。”
“哦。”
“不開心啊?”歸于璞停下腳步,秋澄光抬起頭,確是一副悶悶不樂又欲言又止的樣子。
“沒有啊?!?
“……”
“只不過我今天下午睡太晚了,現在一點也不困?!彼f。
“不困也要睡覺?!?
“不困還睡,浪費生命。你不想跟我講話就直說,你之前叫我不要躲你,后來你覺得我煩了但又不想叫我滾蛋,所以就趁著這一次學校徹查的機會躲得遠遠的,是不是?”
歸于璞半天答不上話,最后抬手摸了摸她的額頭:“要不轉讀法學,你可能是塊料子?!?
秋澄光躲開他的手:“可是我剛才去吃烤肉的時候遇到新聞社的一個女生,這段時間她和她機械學院的學生會主席男朋友也每天見面,那個女生也是大一的。怎么就你不行???”
“因為我是校學生會主席。”
“哦,了不起咯?”
歸于璞俯身看著她:“你生氣了?”
秋澄光低著頭,答不上話。
“生氣什么?”
“沒啊,誰說我生氣了?我才不會生氣!”
“沒生氣為什么會這個表情?”
她轉開眼:“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那樣的人。”
“什么樣的人?”
“就是明明已經想要躲開我了,卻還是不敢說。我知道,上大學以來麻煩了你很多,其實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能進學生會是不是因為你的關系。但我不希望你是那樣的人。如果這次換作你要躲著不見我的話,那你就擺明了說就好了,我以后也少來打擾你?!?
“我沒有躲著你。”歸于璞嘆了口氣,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回響,每個回聲都撞在神經上,顯得神經脆弱,“我這段時間可以跟你見面,但我還是覺得等學校那邊徹查完了再找你。因為徹查肯定沒問題,怕就怕有些人散布謠言什么的。”
秋澄光抬頭:“真的?”
“嗯?!?
“從明天開始,你又要每天看見我陰魂不散了。——你說過我‘陰魂不散’吧?”他靠近她。
秋澄光害怕地別開眼:“我……我……我……”
“不用解釋了,給你個彌補的機會?!?
“什么?”
“既然你不想回去睡覺,那我們去江星閣轉一圈?!?
她抿著唇,唇角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好。”
往外走時,秋澄光雙手插在兜里:“啊對了,于璞學……哥哥,今天圣誕夜,雖然我也不知道大家在慶祝什么,可還是祝你圣誕快樂?!?
歸于璞轉過頭看她:“圣誕快樂?!?
*
大一下學期,秋澄光去法學院模擬法庭聽了一場辯論,那場辯論的主題是“性與愛能否分離”,歸于璞就坐在她旁邊。當時有些尷尬。
他卻好像一點都不尷尬,問:“你覺得呢?”
“當然不可分離啦!”
“那接吻和愛呢?”
“也不行!”
“擁抱和愛呢?”
“也不行!”
“牽手和愛呢?”
秋澄光遲疑了,瞇起眼睛微微一笑:“牽手還是比較常有的,比如搞心理團訓的時候男女同學牽個手啊什么的?!?
“你跟你們班男生牽過手嗎?”他看著她。
不知為何,臉頰開始火辣辣地燙,像澆了一層辣椒油。秋澄光撓撓頭發,點點頭,抬起手,伸出小拇指:“這個,牽過?!?
歸于璞點頭,將視線放回到剛要開始的辯論上。
法庭上主張“性.愛可以分離”的一位辯手甚至不惜以自身作為例子:“我認為性.愛可以分離,像我就是這樣,和男朋友是愛,和其他男生,但我并不認為這是什么道德束縛……”
辯論場嘩然。秋澄光悲天憫人地嘆了口氣,心疼起那位當場被綠了的“男朋友”。
就在這時,她終于意識到歸于璞的目光凝視著自己有一段時間了。她別扭地轉過頭去,掌心莫名地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兇巴巴地問:“看、看我干嗎?”
*
一直到來年四月春,學校舉辦了一場畢業生的集體婚禮,歸于璞被臨時拉過去策劃,他還拉上了跟這事兒八竿子打不著的秋澄光。至此,鐘嘆完全肯定他喜歡她。
然而又等了一陣子,天氣都逐漸熱起來了,校園里騎著電動車來來去去的情侶越來越多,空氣中的信息素越發高漲的時候,鐘嘆還是沒看見他有任何行動。
完全搞不懂。
鐘嘆的八卦關懷從這時候開始,放著自己好好的戀愛不談,成天操心舍友什么時候有點動作。后來他女朋友被人勾跑了,歸于璞神情淡漠道:“誰叫你一門心思放在我身上,你的女朋友就被學過戀愛心理學的人挖走了?!?
鐘嘆含淚打出一串省略號:“…………………”
歸于璞打算等秋澄光大二再說。因為等到她大二,他也已經卸下學生會主席這一職位了。
相比大一的時候就跟她表白(暫時就當她會答應吧……),那么“大一新生vs學生會主席”難免會引起好事者的口舌閑不住,那些口舌又通常喜歡攻擊女生。到了大二,不懷好意的輿論會大大減少。
可是,本來要捱到她大二就夠難了,歸于璞每天能夠看見她跟她懟跟她笑就算是心理安慰了,但她偏偏要跟什么籃球社社長學打籃球?
打籃球???
以前怎么沒聽說你喜歡看籃球賽???
本來大三已經沒有體育課了,就算去跑步也不會去體育館。但有一天歸于璞被拉著去給鐘嘆加油,結果碰到旁邊喊“藍晟學長加油!”喊得最大聲也是最熟悉的一個聲音居然是她!
當即有一顆檸檬在心里炸開了。歸于璞起身走過去,站在高她一級的階梯上,點了點她的腦袋,秋澄光驀地一回頭,驚訝地張大眼睛。
“干嘛呢?”
“給……學長加油啊?!?
“我有話跟你說?!?
“啥呀?”
“我去樓下等你。”
他起身走了,秋澄光愣了一會兒,忽然緊張地咬住唇,跟旁邊的人招呼兩句,從啦啦隊中離開了。
他站在體操室的門前,看見她下來之后,沿著幽暗的走廊往外走,一走出體育館,旁邊就是江星閣。秋澄光跟了上去。
大白天的,江星閣沒有什么人。一直上到二樓,他才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臉色醬紫醬紫的:“你……什么時候喜歡籃球的?”
“就覺得別人打得很帥,就喜歡了唄。”她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除了籃球呢?”歸于璞在一塊凳子上坐下,雙手從兜里拿出來,拍了拍身旁。
“現在只喜歡籃球。”她坐了下來,“剛才投三分球的那個學長就是之前我說教我打球的學長,超級帥對不對?跟你完全是不一樣的類型!他叫藍晟,也是大三……”
“記不住?!彼麆e開眼說。
“我多說幾遍你就記住了?!彼室獾?,“藍晟,藍晟,蔚藍的藍,福晟集團的晟,藍……”
歸于璞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像收住了音,轉過臉看她:“你喜歡他?”
秋澄光看著他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看見他眼白有些紅?!安幌矚g?!?
“說實話?!?
“不喜歡?!?
“可我等了你三年?!彼鋈徽f。
“哈?”
“我等了你,三年多。從你高一開始?!?
“我不信。你那時候還收別人的情書呢?!?
“收給你看的?!?
秋澄光咬著唇:“我也是做個樣子給你看的?!?
歸于璞一怔,凝眸望著她:“哪個是做樣子?”
“藍……”
“別提這個名字,我頭疼。”
秋澄光笑出來,動了動手腕,低頭看著放在一起的兩只手,分開的。她把小拇指鉆到他掌心里,歸于璞輕輕握住了。
“你之前問我牽手和愛能不能分開,如果要這樣子牽,就是不能分開的?!彼e起兩個人的手,兩只手掌心貼著掌心,緊緊地交握在一起。凝著水光的眼睛看著他,她憋著笑,害羞地別開眼。
歸于璞握緊她,問:“你真的不喜歡那個籃球社社長?”
“不喜歡?!?
“那排球社社長呢?”
“排球社社長?”秋澄光看向他,“這個世界有姓排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