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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于璞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被追趕,從街頭直到巷尾。他慌不擇路,橫沖直撞,在漆黑的小巷深處失了方向。當看見一戶人家的大門敞開時,他徑直沖了進去。
他用身體抵住門,咬緊牙關把門死死地壓住。而就在門摔上的那一瞬間,身后緊隨的人蜂擁而至。透過門縫的間隙,歸于璞看見一張釋放死刑犯的訴狀書和舉著耙子憤怒的民眾。
門外氣勢洶涌,欲壓不住,而屋內——他倉促地回過頭一看,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
門忽的被破開。
門開的一剎那,現實中的人猛然驚醒。
他抹掉額上的泠泠細汗,深呼吸后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早晨五點三十七分。
“起這么早干嘛?”
“接新生。”
今天是新生報道日。和s大每逢舉辦校運會都會下雨不一樣,接新生的日子真可謂是“陽光燦爛的好日子”。暫不論是否每一年都這樣,至少歸于璞在的這兩年都是如此。
今年是第三年。看著云彩之下的萬丈霞光,基本可以斷定,和前兩年一樣,今日又該揮汗如雨了。
接新生的工作向來勞累艱巨。從車站接人,到幫新生托運行李,再到各人信息核實登記……
每一項工作都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財力的投入。學院團委中心和學生會幾個主要干部一起協商探討,分配工作,安排人員,跟進落實。
“這是你們組的早餐。”早上七點鐘,第一批在宿舍樓大廳迎接新生的人員已經就緒,歸于璞抱著裝滿早餐的箱子過來,“曲翎,你分一下。”
“第二批有早餐嗎,學長?”一個女生問。
“第二批沒有早餐。”歸于璞笑起來,語重心長的老長輩口吻,“想要早餐就要自告奮勇第一批!”
“那我舍友要哭死了。”
“你舍友沒有自己備早餐嗎?那讓你們翎姐姐給她另外買一份。”
“人家并不想要翎姐姐買的。”曲翎捏著嗓子,怪聲怪氣道。
歸于璞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往門外指了下:“我還有事,先走了,有事情再聯系我。”
報道的新生逐漸增多,當清晨灼熱的光線透過玻璃門照進來時,大廳已經熱鬧非凡,值班的人一批輪著一批,忙得不可開交。
“還好不是跑外場,”曲翎一邊說一邊提醒新生掃描二維碼,“太熱了今天。”
“是啊,于璞學長是跑外場的嗎?”
“他內外場都跑。”
“這么累啊。”
曲翎笑瞇瞇地看著說話的女生,故意說:“是啊,他還沒女朋友喔。”
“學姐,你干嘛這樣!”
“開玩笑,開玩笑的啦!”
新生來來去去,整個大廳擠滿了人,坐在椅子上負責簽到的人忙活得左右眼轉來轉去停不下來,負責拍照的肖齊也捧著單反擦著汗,一邊罵歸于璞不再安排個人幫忙一邊拿起桌上的面包往嘴里塞。
還想再罵兩句時,忽然瞥見從大門走進來的歸于璞,肖齊登時閉了嘴,做出謙恭敬業的樣子蹲回自己的崗位上。
歸于璞苦笑地瞥了他一眼,接著偏過頭去跟身后的女生講話。女生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米粒牙,眼睛彎成兩弧月牙兒。
值班的人這才意識到,他是帶回來一個小姑娘,手上還拖著一個二十六寸白色行李箱。
“澄光,在這兒簽字。”歸于璞把簽到表放到秋澄光面前,指關節在上面叩了兩下。
秋澄光把背包甩到身后,彎腰簽字。
曲翎目不轉睛地看著正在寫字的那只手。
——白,真白!
“這兒是交暑假寄回家的材料的。”看著她簽完字,負責收材料的何艾說。
秋澄光低頭在包里翻找,把裝材料的檔案袋折角理好后交上去。
“宿舍號多少呀,學妹?”
“六零一。”
“給你。”
“謝謝學姐。”
“澄光,先拍照。”歸于璞說,指了指抱著單反熱得焉了的肖齊。
一聽這話,后者立時像打了雞血一樣,激動地站直身子揮起手:“學妹,這兒!”
“記得防火防盜防學長。”歸于璞裝模作樣地提醒。
秋澄光嚴肅地點點頭:“好的。”
肖齊氣得差點沒暈過去:“全校屬你最偽君子了吧!”
秋澄光拍照時,一旁的曲翎好奇地問:“這小可愛誰呀?”
“我高中學妹。”
“哦。”
等秋澄光拍完照,歸于璞便抬起行李箱,三步并作兩步往階梯上跨。秋澄光也跟著跑上去,一看到他停在平臺上,便喊住他:“我自己來!”
“別傻了。”他笑道。
“我就是自己搬過來的。”
“阿姨呢?”上到二樓平臺后,歸于璞問。
“我媽媽啊……”
“嗯。”
“她今天正好沒空。”
秋澄光說,眼神躲閃地看向一邊。她理了理額前的劉海,低頭去拉行李箱的拉桿:“于璞哥哥,你忙去吧,我自己可以上去。”
歸于璞愣了一下,隨即輕聲道:“我送你上去,再帶你去買點日用品。”
“不用,我自己可以。而且,我跟我舍友約好了一起買。”
“還沒見面就約好了?”
“嗯!”
“那我幫你搬上去,然后就不打擾你們了,如何?”歸于璞說。
秋澄光托著腮幫子想了一會兒,隨后露出恭維的笑容:“那辛苦您啦!”
“……小丫頭!”
41號樓的走廊曲長通幽,601又在走廊盡頭。歸于璞把秋澄光連同行李送到寢室門前便止步了。
“有什么事情要記得找我。”他說。
“知道了,于璞哥哥再見!”秋澄光猴急地想把他送走,揮完手后便遁進宿舍門后,笑瞇瞇地看著門外的人,把門慢慢闔上。
歸于璞好笑地撓撓鬢角,轉身離開。
*
在掃樓大軍里,秋澄光填了院表演社、校新聞社以及校學生會,結果三個都進了。歸于璞以過來人的身份提醒她:“還是選擇兩個比較好,多一些時間學習,學生會的工作很多……”
“那我就不去學生會了,我進的也是學生會的宣傳部,要不我跟部長打聲招呼說我不去了。”
“也行啊。只是你好不容易進去一個最難進去的,確定要退出嗎?”
后來考慮再三,決定還是忍痛割愛,把院表演社給退了。
校新聞社和校學生會都是校級部門,面試通過率低,在里面奮斗一年當個干部,到時候更叫人羨慕。一開始,秋澄光也和多數大一新生一樣,想要嶄露頭角。
進了學生會后,和歸于璞就經常見面了。但秋澄光有些避著見他,甚至口頭上也直接喊他“學長”,不叫“于璞哥哥”。
歸于璞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問題,有一回在食堂吃飯碰巧遇上,他問:“澄光,我沒有做什么對不起你的事情吧?”
秋澄光不解:“怎么了?”
“你好像和我很疏遠啊。”
一旁的鐘嘆驚嘆于這輩子還能聽到這樣的對話,被咖喱嗆了一下。
只聽秋澄光解釋:“這個啊,因為我得避嫌啊。”
“避嫌?”
“是啊,你是學生會主席嘛,可我又不想別人覺得我是靠著和你認識的關系才進學生會的。”
“是嗎?”鐘嘆問。
“當然不是啊,”歸于璞瞪他,“不要插嘴。”
鐘嘆很叛逆,手伸出去:“學妹你好,我叫鐘嘆。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不要那么生疏地叫‘學長’了。”他把“學長”兩個字咬得很重。
歸于璞斜過眼去再次瞪他。
“鐘嘆學長好。”
“……”
“不管是不是靠著于璞學長你的關系進去的,”秋澄光說,“我還是覺得應該要端正一下學長和學妹之間的關系。”
“不要叫學長。”歸于璞說,漫不經心地切著餐盤里燉得軟軟的咖喱胡蘿卜。
“那要叫什么?”
“你想一個,或者就跟以前一樣叫。”
鐘嘆好奇:“以前怎么叫的?”
秋澄光湊過去小小聲:“于璞哥哥。”
“噗——!”
歸于璞又瞪過去。
“可我這樣叫的話,別人會覺得我在撒嬌。”
“高中這么叫的時候,你怎么不在意別人的看法?”
“那個時候……”她心虛地閃開眼,“不是有求于你嗎……”
鐘嘆笑了:“學妹,留個聯系方式好不好,我很想知道你們高中發生了什么事情。”
歸于璞親手喂了他一口飯。
秋澄光笑著點頭了:“好,私聊。”
歸于璞吐了一口氣:“你存心氣我啊?”
“沒有呀。”
“總之,”他有些蠻橫,“改回原來的稱呼。”
“那好吧,那在人前我只好連名帶姓地叫你了,既然你不喜歡‘學長’這個稱呼。”
“……行。不許躲著我,不然我把你調到我身邊。”
“你這是公權私用!”秋澄光正直得很。
歸于璞賤賤地笑了:“我知道啊。”
秋澄光:“……”
回寢室的路上,鐘嘆加了秋澄光的qq,拿到歸于璞面前炫耀。歸于璞的手指在屏幕上亂點一通,鐘嘆死命撒開了。
“我問你啊,”他的話里頭還帶著隱不去的笑音,“你為什么遇上這個學妹就好像occ了。”
“沒有啊。”
“那你對其他女生都不會這樣。”
“那是你不了解我。”
“我是不了解你,我本來還以為你是gay。”
歸于璞停下腳步,正巧一片落葉飛了下來,他輕輕一抓,貼到鐘嘆額上,走了。
秋澄光在學生會里不再躲歸于璞了,卻發現不躲他的時候仿佛每時每刻都看得見他。有一回宣傳部開會他也來了,他一走進活動室,秋澄光條件反射“啪”地一聲捂住眼睛。
歸于璞走到她面前,拿開手:“這么不堪入目啊?”
“不、不是,學長,剛有一只蒼蠅,您怎么來了?”
曲翎“噗”笑起來,其他小部員也笑,藏著掖著地笑,不敢笑出聲。
歸于璞問:“所以我是蒼蠅嗎?”
秋澄光連忙搖頭:“不是!‘蒼蠅’和‘你’之間有個分號,不能混為一談!”
“既然這樣,這一次的文案撰寫就交給澄光了。”曲翎說,“標點符號都用得這么清楚,一定非常熱愛語文!”
秋澄光欲哭無淚,前怕狼后怕虎似的垂下頭去。看著椅子底下他的鞋子,她果真想一腳踩上去。
一次在圖書館聽一個賺學分的講座,秋澄光到得晚,找了個過道位置坐下來,身旁正好坐著鐘嘆。
“呦,鐘嘆學長,大三了還聽這講座呢?”
“……”大三怎么不能聽了?
鐘嘆整理心情,拐彎抹角地挽回顏面:“小小年紀就懂得來聽這么博學的講座,不錯不錯。”
秋澄光看了眼周圍玩手機的人,一時間不知道是自己井底之蛙了還是這位學長死要面子。“這講座難道不是給學分沒修滿的人聽的嗎?”
鐘嘆:“……………”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
今天的議題是“文學作品里的愛情”,聽到一半,看見秋澄光開著手機在聊天,聊天界面的頭像鐘嘆再熟悉不過了。
她發送完消息之后,把手機反面蓋上,又聽臺上某某某頭銜的某某某講了幾句,又拿起手機看一眼,回消息。
等到她這一次回完,鐘嘆悄聲問:“欸,澄光,你跟歸于璞什么時候認識的?”
秋澄光擋著嘴巴,低聲答道:“他高三,我高一。”
“你一來,他就變得很不一樣了。”
“是嗎?哪里不一樣了?”
鐘嘆挑眉:“你沒發現嗎?”
“沒呀,我都不知道我來之前他是什么樣子的。”
“你高中畢業前跟他還有聯系嗎?”
“有。我生日的時候會給我寄禮物。”
鐘嘆若有所思。
每年九月份歸于璞就會把一個大箱子往外寄,問他寄給誰的他也不說,箱子包得很嚴實,完全看不出來收件人是男是女。但學生會內外都知道這件事,暗地里也討論得沸沸揚揚。
“你知道他大三了都沒談女朋友嗎?”
“這不是很正常嗎?”秋澄光想當然,“我想我到大三也不會談男朋友。”
鐘嘆眼睛一睜一閉,慢慢地縮回身去,豎起大拇指:“我有種被命運捉弄了的感覺。”
秋澄光:“哈?”
今年九月份,歸于璞沒再往外面寄大箱子了,鐘嘆自導自演地擺出偵探的架勢,摸著下巴驗證了自己的猜想。“果然以前的禮物都是寄給澄光的吧?”
歸于璞:“……”
*
爆出土木學院學生會主席和一名大一女生丑聞是在這一年的十二月份。有人拍到他們在活動室親熱的畫面,說說在空間里轉瘋了,在微博上也有。
土木學院學生會主席一開始出來辟謠。
【我只是在幫她綁鞋帶。】
有著火眼金睛的人嗤笑一聲,敲打鍵盤的手勢如破竹。
【你在她綁鞋帶,她在幫你解皮帶。】
【信你的鬼話吧!】
【不干不凈,吃了沒病!】
【……】
這些惡臭的言論沒幾個小時就被刪除了,那位學生會主席再放豪言。
【讓我查出誰拍的視頻,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這件事一出來,校方對各個學院以及校級學生會主席都進行了一次徹查。不良視頻被撤下去,那位學生會主席的職也被撤了,關于那位大一女生的言論還在繼續,眾口一致地罵“婊”。
這段時間,歸于璞自覺地離秋澄光遠遠的。學校的各個部門社團的風氣一下子跌到谷底,背后更多權利交易的黑幕被學生挖出來,在學生中間流傳開來。
因此,十一月整整半個月,秋澄光都沒見到歸于璞。雖然以前忙著要躲他,可他不讓她躲且頻頻出現在她身邊已經成了習慣,忽然一下子被抽掉半個月見面的時間,她的快樂都被抽去了一大半。
光聊天有什么意思?后來連聊天都受到限制,實在叫人討厭。情況發生改變還是在校方徹查結束之后,曲翎在群里喊圣誕夜要去吃烤魚,讓大家在群里報數。
秋澄光迫不及待地報了數,后來看見歸于璞也報了數,于是高興地松了口氣笑了。不過在這之前,她已經和舍友約好去吃韓國烤肉了,券都拿到了,她卻一激動把這茬兒給忘了。
*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誕夜。
歸于璞從學生街出來后,騎車回了宿舍。
臘月寒冬,北風呼嘯,詠嘆湖欄桿上掛著的橫幅隨風飄動發出響亮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