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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真念舊情，為什么狠心讓方大小姐一個人在第一關(guān)十幾年？”

方清源微垂眼簾，停在天階上。

“這件事，其實舅舅他……一直也很后悔，”他低聲道，“所以我娘死后，他潛心做出了無數(shù)雨霖鈴，散落人間仙界，以便利天下人互通消息，再也不要發(fā)生第一關(guān)與落月樓那樣的慘劇。”

岑雪枝與衛(wèi)箴都怔住了。

方清源的話與憂郁的神色觸動了二人。

岑雪枝眼前浮現(xiàn)了方漱的背影，仿佛能看見方漱站在華音寺思過崖前，孤身一人，靜靜地望著畫壁上自己的背影。

“岑大夫，衛(wèi)公子，”方清源又道，“我將使用縮地術(shù)，在一息之內(nèi)帶你們?nèi)ヌ焱馓斓奶鞕C處，去見舅舅與夜歸人，屆時希望你們……能別提起我娘和文先生。

“這些年，舅舅他沒有一刻是開心的，我恐怕再提往事會令他積郁成疾。”

衛(wèi)箴一直聽著，本不想插話，但現(xiàn)在見岑雪枝有心軟的跡象，只好開口提醒他，對方清源道：“聽這話顯得你很孝順你舅舅，那段應識殺南門雪的時候，你為什么是幫兇？”

衛(wèi)箴刻意放慢了語速，提醒岑雪枝不要忘了他們在第一關(guān)河畔見過的那個搗衣老者——

“你就不覺得對不起你舅舅、你娘……還有陳沾衣、劉玉嗎？”

劉玉融丹救他性命，卻連他的名字都不敢提。

方清源被戳到痛點，沒有像衛(wèi)箴想的那樣，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而是眼神茫然，問他們道：“你們見過陳、劉兩位將軍了？他們現(xiàn)在，可還好嗎？”

岑雪枝搖頭。

方清源嘴角揚起一抹苦笑。

“直到三年前，我才從舅舅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所以特意提前走了一趟第一關(guān)，與兩位救命恩人致歉，權(quán)作永別，而后……”他沉靜地說，“我陪了了犯下大錯，被舅舅關(guān)在天外天，至今已有三年，本以為或死或殘，或如過去三年面壁思過，一生也不會有機會再入世了，沒想到還能再聽到他們二人的消息……

“卻是不如不知道的好。”

岑雪枝眉心擰緊。

“所以你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之后，才與段應識同流合污的，是嗎？”

方清源凄慘地笑著，點了點頭。

“岑大夫，”他說，“我聽說過你的事跡，當年在白露樓里你舍身救人時，好像衛(wèi)公子也正在一旁吧？那么……”

方清源轉(zhuǎn)向衛(wèi)箴道：“衛(wèi)公子，先不論是非黑白，只談心境，如果你眼看著自己的愛侶赴死，你能袖手旁觀嗎？”

他與段應識，原來也是對少年道侶。

岑雪枝將衛(wèi)箴的手握得生疼，駁斥方清源：“不論是非黑白，你能活到今日？陳、劉二位當初明明沒有救你的義務，卻為你嘔心瀝血，哪能想到今日？若非如此你早已死在樓臺劍下，何來三年前的助紂為虐！”

“是啊。”方清源沒有辯解，承認了，“所以我對不起他們，我也對不起我娘、我舅舅、段先生，還有枉死的南門先生與武神。

“我這一輩子對不起很多人，唯獨對得起了了一個人而已，我很清楚。”

三人沉默了半晌。

岑雪枝心緒紛亂，想到《山河社稷圖》，想到自己在白露樓里靈力枯竭瀕死時夢見的連珠，又想到自己一生所經(jīng)所歷所聞所感的種種不過是一本書中的情節(jié)，直到一股冷風吹得他打起了寒戰(zhàn)，才恍然發(fā)現(xiàn)，他們?nèi)艘呀?jīng)身在萬丈高空了。

方清源的縮地術(shù)竟然精妙至此，以至于他完全沒有發(fā)覺到自己移動的過程。

一面敞開的大門豎在三人面前，與文如諱畫中的天門沒有任何區(qū)別，就連雪白的木材上留下的細微傷痕也一模一樣。

“二位，這里就是天外天了。”方清源抬手，請他們走上門內(nèi)一條大路，“這條天街盡頭，就是天機處，舅舅與夜歸人現(xiàn)在正守在里面。”

天外天比兩界間的明鏡還高。

過于明亮的日光鋪陳在霧氣溟蒙的玉階上，錦簇繁花與瓊枝玉樹養(yǎng)在鉤畫金魚玉兔的偌大瓷皿中，放眼望去處處紅墻琉璃瓦，凈是沙洲邊家都難以匹敵的極盡奢華。

天門邊右手邊上寫著兩個字，一看便是文如諱的墨寶：山耶？

左手邊則是：云耶？

門上橫批道：山抹微云。

門內(nèi)，遠處裊裊走來一個人影，婀娜身段，聞聲識人，正是靈通君。

“又見面了。”他捏著嗓子嘲諷道，“衛(wèi)公子，不是說用不著小圣指路嗎？”

“我不是你帶來的，也不是來找你的，關(guān)你什么事？”衛(wèi)箴頂了回去，“叫你主子出來說話。”

岑雪枝也厲聲質(zhì)問：“他對玉郎君做了什么？”

“你們還是這么急躁。怎么就不關(guān)我事了？又為什么不信任我呢？”

靈通君轉(zhuǎn)著手中筆，停在不遠處，轉(zhuǎn)身要往回走。

“如果沒有我，哪來的機會調(diào)轉(zhuǎn)乾坤、重回廣廈呢？再說我這么遠出來接人，你們就用這般態(tài)度同我講話，還懷疑陛下，也未免太令人寒心了吧？”

他說著，回頭輕佻地眨了眨眼。

“我家陛下有我在，想畫多少張《社稷圖》畫不成，要捉玉郎來做什么？”

倒是有點道理，可岑雪枝不信。

“還有啊，”靈通君又拿筆沖著他們指指點點，補充道，“陛下是你們想見就能見的嗎？他早已經(jīng)入樓去見南門先生了，你們有事還是進了我的樓里再來稟告吧。”

岑雪枝：“什么樓？”

他想起了鳳鳥說過的話：玉郎在西，蜃樓之中。

“就是這棟蜃中樓咯。”

岑、衛(wèi)、方與靈通君四人，行至一處方圓十數(shù)里只有兩座高樓的圓形空曠地，只見地上如張?zhí)珮O陰陽圖般的兩個魚眼處各立一樓。

岑雪枝遠遠能看清近處的樓上懸著一塊“機月同梁”的匾額，建的像個觀星樓，想必就是天機處了。

但方清源與靈通君走在前，卻帶他們往遠處的那棟高樓去。

那樓前站著一個人，樓上寫著“城重蜃中”，左右則是“詩敲雪月風花夜，畫卷江湖煙雨天”，雕梁畫棟美輪美奐，與另一樓完全不是一個風格。

“怎么樣，我畫的還不錯吧？”靈通君邊走邊興奮地問，“你們找得到畫布的邊境嗎？”

衛(wèi)箴心跳猛然加速，差點說出“不會又是已經(jīng)入畫了吧”，岑雪枝卻早就看出來了，再次偷偷捏他的手指讓他冷靜。

同樣的陷阱，他怎么可能再中一次？

眼前這幅畫的邊境，就是這棟樓。

岑雪枝隔著很遠就能一眼辨認出，那大門門檻下的過門石，分明是張鋪在地上的畫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