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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樓里,岑雪枝坐在一面屏風后,抱著琴,安靜地看衛箴換衣服。
衛箴神采奕奕,不像是剛拆過樓、劈過山的人,用毛巾擦了擦臉,放在水盆里洗干凈,又背過身去擦身子,被岑雪枝看得心里略慌。
“怎么了?”
岑雪枝想,也許是自己反應過度了。
“我在想,你剛才為什么會暈過去?!?
衛箴擰干了毛巾,簡要地說:“說來話長,等眼前的事過去我再告訴你吧,好不好?”
岑雪枝不滿:“你之前就是這么說的,現在連彩蝶也死了,我們也沒有別的什么要緊事,你還是跟我說清楚吧,不然你再冷不防地來這么一次,我可怎么辦?”
衛箴摸了摸他的頭。
“不會的,我向你保證,一切都結束了。這個世界會恢復如常,永遠也不會消失,我也會永遠留在這里,陪著你?!?
衛箴說著,轉頭讓他看窗外。
“你看,我們睡了六個時辰,現在天才大亮?!?
岑雪枝看見一輪紅日從西方升起。
不再是從落月樓的位置,而是看不見盡頭的西方,說明這個世界已經恢復了原本的廣闊天地。
晝夜交替也恢復了正常時長。
“你做了什么?”岑雪枝仍憂心忡忡,問,“可是為什么還是西升東落?”
“這就不是我的問題了,”衛箴穿好上衣,推開屏風,看著坐在后面的兩個人,冷著臉說,“問問天外天的人吧——
“或者說,夜歸人的人?”
岑雪枝轉身。
屏風后的段殊坐著,方清源站著,各有難色。
段殊面無血色,站都站不穩才坐了下來,顯然還沒從同塵同輝二人之死中走出來,強打精神問方清源道:“怎么……回事,清源,你們真和夜歸人有勾結?”
方清源目如愁胡,眉飛入鬢,容貌有七八分溪北的影子,穿著一身天青色圓領袍,腰環月白色蹀躞帶,玉帶上并未掛劍,卻有一柄玉骨折扇,襯得整個人更加光彩照人、溫潤如玉。
但他臉色不比段殊好多少,分明年紀輕輕,眉頭卻習慣性地緊蹙著。
“我……”方清源難以啟齒。
“你腰上的扇子,”岑雪枝先發制人,“和玉郎君的很像?”
方清源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低頭取下折扇,左手“刷”得把扇子打開,答道:“這確實是十年前,玉郎君送給我的?!?
那扇子正面畫了一筆紅色十字星,朱砂上居然以黑色寫了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抱歉。
岑雪枝、衛箴:???
“抱歉,”方清源連忙道,“玉郎君如今不知所蹤,也沒有留下什么東西,連這把扇子也被……故友頑劣,將這扇子涂抹了,抱歉。”
岑雪枝心想:你以為你道了歉就沒事了嗎?
“玉郎君確實是不知所蹤嗎?”岑雪枝厲聲質問他,“你當真不知道他的下落?”
方清源轉移視線,低頭看著腳下,還像個剛十六七歲、做錯了事的孩子,輕聲說:“我也懷疑,他在夜歸人手中,但是……”
“但是什么?”段殊問著,手指顫抖地握緊扶手,“玉郎君當年如何待你,你都忘了嗎?你現在還能找什么借口又與夜歸人串通一氣,還要再犯下大錯不成!”
段殊被他氣個夠嗆,扶著扶手要起身,可一口氣沒提上來,又頭暈目眩地跌坐進椅子。
方清源趕緊去扶他,稱他:“先生,你別急……”
“別叫我先生!”段殊一手支頭,一手撫胸,有氣無力道,“我沒你這個學生,早收到消息,知道你舅舅自己不肯來時,我就該知道,你們天外天已然不再拿我段殊當回事了?!?
方清源立刻否認:“不是的,舅舅他是在……
“看守、防止……
“夜歸人……”
一番吞吞吐吐之后,方清源省略了一部分重點才交代:“原本我們也不想同他合作,但他說只要有衛公子在,就能救下五年前死去的所有人……我娘、第一關和落月樓所有的修士、和……”
岑雪枝:居然……
衛箴:又來?!
一個《社稷圖》沒有玩夠,他還想做什么?
段殊的表情僵住了,慢慢抬頭,困惑地看著方清源,聽不懂他在說什么。
“……什么?”
方清源繼續輕聲道:“……和了了。他說,衛公子能救下他們?!?
“了了?”岑雪枝問段殊,“了了是誰?”
“了了名喚段了,是段倡焱之子、先生的親外甥,表字應識,小名了了?!狈角逶刺娑问獯鸬?,“三年前曾犯下過……火燒廣廈的罪行,最后被追逃至秋千架,死于無名之手。
“他是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也是我的共犯?!?
段殊訓斥方清源道:“你不必替他遮掩!他是主謀,做錯了事,沒有安在別人頭上的道理,再說你身為共犯,縱容他釀下大禍,又哪來的臉面和立場替他擔罪責?”
方清源乖乖站在一邊,應和:“先生說的是。”
岑雪枝之前聽到段應識這個名字,最先想到的就是“縱使相逢應不識”中的“應識”二字,現在再聽說這個小名,又想到“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和“段”這個姓和在一起,實在是透著一股說不上的喪氣。
“這名字是誰取的?”衛箴不懂岑雪枝講的那些禮節,直接問了,“這么晦氣。”
“據說是玉郎君?!狈角逶创?。
段殊卻道:“是南門雪?!?
岑雪枝一驚。
段殊起身,站在岑雪枝面前,神情嚴肅地說:“岑大夫認識南門家的人,事到如今我再慚愧也只能如實告知了:
“南門先生與玉郎君交好,十幾年前被玉郎君請出山,從白屋來到小人間,在第一關停留了兩年,就被我邀至風滿樓做門客,期間對了了……照顧有加,可以說是看著他和清源長大的,但……”
話到這里,段殊明顯說不下去了。
方清源只好清了清嗓子,接著說:“但他三年前,被了了因誤會……所殺。”
岑雪枝瞳孔驟縮,怒火中燒。
他原本以為,阿雪和無名死在煮海之戰中,是因為阿雪主動出世、游歷仙界,路遇不平出手相助,殊不知竟然是受段殊之邀才來的風滿樓——
阿雪登樓做門客,不過是段殊的一面之詞,此前在硯臺屏前段殊還道是“與南門家的不熟”,現在看來已難辨真假。
人間講舅舅家的狗都不咬外甥,又怎知就不是他段三公子早已謀劃好了,伙同外甥段應識對阿雪背后下手呢!
岑雪枝拂袖按劍道:“阿雪已出世千載、幾欲修成正果,你們請他入關,卻放縱自己的人以怨報德,如今還想請衛箴去救這個兇手,簡直豈有此理!難道這就是仙界的待客之道?”
方清源握扇抱拳,代段殊向岑雪枝深深鞠了一躬。
岑雪枝扭頭不看他,只答:“你無權替段應識道歉,我也無權替阿雪原諒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