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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料定范晴雪翻不起大的浪花。
“孝”字大過天,只要她們還想在原本的單位干下去,必然不能壞了名聲,這是他和老婆子最有力的武器,也是最佳的保護傘。
“奶奶,現在不著急說撫恤金的問題,我先給你們算筆賬吧。”
范晴雪打開帆布包,取出一個軟皮筆記本和一支鋼筆,她隨手將頰邊的碎發撩到耳后,攤開筆記本,趴在桌子上一臉認真地寫寫畫畫。
稍作演算,范晴雪起身扣上筆帽,目光如炬地望向張桂芝和范晉良,下一秒勾起一側唇瓣,漾出溫柔的笑意。
直直看進她水潤的眸子,不知為何,范晉良右眼突兀地跳了跳,一股不好的預感襲來。
“算什么賬?咱們親爺孫,什么賬可算的。”范晉良移開煙嘴兒,右手輕輕摳了一下皮帶,干癟灰黃的指甲在上面留下一道月牙形痕跡。
熟知他的人。就會知道這是他極度內心不安的小動作。
“爺爺,話可不能這么說。這么多年爹娘為您和奶奶盡過多少孝,應該說出來讓大伙知道知道呀,也好讓二叔、三叔、小姑他們參詳一下,比照著這個標準來盡孝嘛。”
范晴雪舉著本子,不理會張桂芝和范晉良滿臉焦急的神色,一絲不茍地開始統計:“爺爺奶奶雖然住在農村,花銷肯定比城里少很多,但我就好心地按照城鎮人口的標準來給你們算賬好了。”
“每月一人27斤糧食,其中3斤細糧、24斤粗糧,一斤肉、4兩油。細糧一角五分錢1斤,粗糧平均算7分錢一斤,豬肉7角八分錢一斤,油是4角錢一斤。算下來你們每個月需要6塊1角4分錢的生活開支。”
對著門口看熱鬧的眾人,她淺笑著問:“我說的沒錯吧?”
大家聽完紛紛點頭表示認同,計劃經濟的時代,這些生活物資都是有嚴格限制的,城鎮票證發放標準確實如此。
范晴雪拿鋼筆敲敲本子,抬頭深深看了一眼張桂芝和范晴雪,緋唇輕啟:“事實上除去糧食外,肉、油、衣服、肥皂、鍋碗瓢盆什么的都是我父母給買的,也就是說,你們實際每個月最多花費4塊2角6分錢。而你們每個月跟我父母要7塊錢生活費,他們結婚二十六年,粗算一下,二十六年一共給了你們2184元的生活費。”
她輕輕俯身,把鋼筆和本子收起來,回過頭凝視她名義上的爺爺奶奶。
“這還不算逢年過節他們給的過節費和平時給你們買東西的錢呢,如果加上那些,保守估計得小3000元。”
眾人聽到兩千多元的生活費時嚇的倒吸了一口冷氣,看向張桂芝和范晉良的視線一時晦暗不明起來。
在這個艱苦貧困的年代,別說是兩千多塊錢巨款,人們手里能有一百塊錢就不錯了。很多家庭入不敷出,吃飯都吃不飽,更有無數男青年因為出不起兩百左右的彩禮錢只能打光棍。
而這對老夫妻僅僅依靠壓榨兒子兒媳婦愣是拿到2000多塊錢,不得不令人“佩服”。
幸好范國峰和蔣書蘭都是正式工,要不然既要養大三個孩子還要應付兩個老人無休止的索取,恐怕根本撐不下去。
范國峰和蔣書蘭每個月給兩個老人生活費的事基本沒跟別人提及過,以至于大家完全不了解其中的內幕,只當老人定期上門來是理所應當的。
張桂芝和范晉良老兩口每次來一般都是住一宿第二天大清早就走,愛嚼舌根的婦女們背地里曾說蔣書蘭不好相與:公公婆婆大老遠地過來,也不留他們多住幾天,不是個孝順兒媳云云。
今天范晴雪條理分明地把賬一算,她們其中某些人才知道一直錯怪蔣書蘭了。
張桂芝顯然也被這個錢數嚇了一跳,喃喃道:“有這么多的嗎?”
平時每個月七塊錢七塊錢的領,也不覺得多,沒想到總算賬居然有2000多啊。
范晉良沉著臉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摳著皮帶的右手指間關節泛白,他知道大兒子給他們老兩口的錢比范晴雪擺在明面上的賬目數字只會多不會少。
悶悶地抽著煙,他用復雜的目光看著站在他對面,與他形成對峙局面的范衛東、范衛華和范晴雪,久久不語。
范晴雪不會讓他繼續沉默,烏黑卷翹的睫羽輕輕眨動兩下,一攤手,“爺爺奶奶,二叔三叔他們出了多少錢?你們可以回去好好計算一下,等他們掏夠我們父母給出的生活費的同等金額,才會輪到我和大哥二哥支付贍養費。”
側過臉對眼睛發亮的范衛東、范衛華點點頭,她淡淡地繼續:“這件事即使上告到法院,法院也會這么判決,而且會強制二叔三叔他們執行。如果二叔三叔拒絕給錢,那公安會直接把他們關起來,關到他們愿意掏錢為止哦。”
她的聲音平靜且篤定,說的煞有其事,其實不過是利用張桂芝和范晉良不懂法且畏懼法官和公安的心理,一本正經地信口開河。
其他人對于相關法律條文并不太清楚,沒有發現其中的漏洞。
聽到二兒子和三兒子可能被公安抓起來,張桂芝嚇得臉色刷白,急忙抓住范晉良的肩膀使勁搖著,想讓自家足智多謀的老頭子給出個主意。
范晉良被搖落的煙絲燙了一下,“嘶”了一聲不耐煩地推開慌里慌張的張桂芝,一臉鐵青地準備回家思考對策。
“爺爺,等等,賬還沒算完呢。”范晴雪站在門口,攔住他略微急促的腳步。
少女亭亭玉立地站在那,像一支迎風矗立的新荷,蓮瓣粉嫩,美的不可方物。
可惜她的美在范晉良看來和鬼怪無異。
一貫能完美地偽裝自己的表情,讓它停留在斯文和善上的范晉良,在這一刻眼角竟然抽搐了一下。
范晴雪不待他調整表情,對他甜甜一笑,梨渦淺淺,吐出的話卻讓他再也繃不住臉面。
“我們這兒還有張十二年前的借條呢,我記得數額好像是一千七百元左右吧,借款緣由是蓋房?”
借條一出,一片嘩然。
昨天范衛東和范衛華收拾父母的遺物時,發現了蔣書蘭的記賬本,覺得沒什么用正準備壓箱底時,是范晴雪及時攔住并保留下來。意外地在封皮的夾層里找到這張年代久遠的欠條。
之前替爺爺奶奶算的一筆筆費用和蔣書蘭的記賬本大概率是沒有法律效力的,可是借條就不一樣了,上面有張桂芝和范晉良按的手指印,代表欠條有法律約束力,也就是說只要他們想,那么這筆錢是可以追回的。
“蓋的是老家那五間青磚大瓦房吧?爺爺奶奶,你們和二叔三叔兩家住的還舒服嗎?”
張桂芝聽范晴雪對她們說話的語氣十分不喜,但她全程又是笑瞇瞇的,聲音軟甜,自己根本找不到理由發難。
半晌,張桂芝硬生生地擠出一句,“老娘借兒子的錢還用還?”
“奶奶,用不用還你我說了都不算,公安和法院的法官說了才算呢。”
范晴雪搖了搖纖長玉潤的食指,露出幾顆小白牙,“據我所知,不想還錢的話可以拿東西頂,這幾間房子就不錯嘛,雖然你們住了十幾年,折舊不少,但是我和哥哥們也認了,誰叫咱們是頂親頂親的一家人呢。”
范晉良聞言,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煙桿掉到地上,滾動兩圈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