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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已至此,泗沄自然更不能再說什么,只得朝他鞠了一躬,表示領命。
洛坎佩扇扇骨取鍛鐵所制,扇柄處裝有機關,平時可做裝飾,甫一按下,就變成了削鐵如泥的霧氣。他揺著扇,笑容風流,月光沿著光滑的扇柄滾下,落到他修長的指節上:
“還不動手?”
話音畢,風聲響,驚濤拍岸之聲裹挾著如雨箭矢簌簌落下。
洛坎和泗沄默契地躍起,跳離了原處,泗沄滾身入草叢間,洛坎則飛身至高處,素色蔽膝隨著周身罡風獵獵作響。
他腰間蹀燮帶上掛了幾個革袋,里面裝的盡是些暗器和毒藥。借著地理優勢,他用指尖夾出一枚藥丸,碾碎,丟向隱藏于暗色的偷襲者們。而后趁著對方遭藥粉迷住了雙眼,驟然翻身躍下,頭朝下腳朝上勾住樹梢,手持折扇,朝他們脖頸一削,鮮血當場飛濺三尺之高。
洛坎從前未被選作太子時,為了保命,隱瞞了學武之時,因此后來即便恭親王與太后知曉他并非不通武藝,也不知曉他真實水平。
如此看來,是他們輕敵了。
那端泗沄也殺退了好幾人,清麗的臉蛋沾滿了血痕,目光呆滯,像是個入魔的修羅。
一個時辰后,叢林中的打斗聲徹底消失。
兩人從樹上跳下,皆是一身血污。
泗沄向洛坎稟告:“坎君,有幾個人跑掉了,怕是會去透風報信。要不要追?”
但洛坎沒有回話,反而逐漸蹙起了眉。泗沄看他面色痛苦,如遭重創,便順著他手捂住的地方看去,發現竟是他腰間舊傷裂開,血染紅了衣物。
“主,主……人。”
洛坎擋下她伸來的手:“不是大傷。”
泗沄心有不甘:“坎君,為了一個普通人,何必呢?”
“為了誰?”洛坎轉過頭,鼻尖發出一聲嗤笑,他似乎還想打扇,可舊疾復發之痛令他一時難以承受:“我誰都不為,只為自己。”
“……”
洛坎看了會兒自己的掌心,倏而握緊,閉上眼:“沒辦法,雖然很難承認,不過我確實對那家伙產生了一點奇怪的興趣。畢竟……已經有很久,沒有一個人為了謀取什么,用如此拙劣的方式靠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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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信息量很大,當然,最重要的一點還是洛坎至始至終就沒有完全相信過沈巽是懷著單純的目的接近自己。
沈巽摸著額頭,低垂下眼睫,苦笑一聲——為什么當時自己會天真的以為,洛坎真的中了自己的計。
接下來的故事又回到了“沈巽”視角。
洛坎回到屋后,簡單地換了衣物,便臥床躺下,等第二天時,未經包扎的傷口已經徹底裂開,令他疼得下不了床。
沈巽還記得自己當時看到那一床血跡的錯愕和恐慌——他是真的害怕洛坎死掉,因為不論怎么說,洛坎都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知道水晶石所在的人。
但這份慌亂落到洛坎眼底,似乎就變了味。
洛坎慣會讀懂人心,但也只是看出他們是否對自己有所偽裝。可沈巽的慌亂是真的,擔心他同樣是真的。盡管這份情緒的根源并非來自關心他本人,然而也差不多是殊途同歸。
沈巽手顫抖著,將紗布取下,并用清水浸泡,將血污洗盡。
洛坎臉色蒼白,汗自濃眉間滴落,滑至他英挺的鼻骨上。但他的眼神并無虛弱,甚至是復雜的,可能只是仗著對方看不見,所以才敢將真情流露。
“你為什么要靠近我呢?”
他小聲呢喃,可惜對方沒有聽見,依舊專心致志地為他傷口上藥。
“沈巽。”洛坎柔聲喚沈巽名姓,引得對方抬起頭,注視著自己:“你可別真喜歡上我啊。”
沈巽顯然不懂他為何要這么說,表情有些僵硬:“洛公子可別說笑了。”
洛坎低低地笑了起來:“對,說笑而已。我可是有婚約在身的人。對方還是這上陽州一等一的名人,悔不得。”
沈巽沒抬頭,隨口問了句:“是娃娃親嗎?”
孰料頭頂傳來的聲音忽然變得極為沉悶,似乎并不太樂意多提此事:“對啊,娃娃親。父母之命,多好。”
沈巽系好紗布,沒有吭聲。然而洛坎卻用扇柄挑起他下頜,逼他看著自己。二人視線相對,鼻尖近在咫尺,呼吸糾纏在一塊:
“不過我很難對人或事感興趣呢,包括我‘未婚妻’。”
——
沈巽用手撐著額頭,想起似乎確實是從那日之后,洛坎對自己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當時自己還沒有察覺,現在看來,還真是別有一番意味。
他不確定洛坎是否是因為誤會了自己的意思,想通過他心目中這段所謂的“美好時光”喚醒自己對他的情愫,抑或別的目的。
但不論如何,沈巽在看到他與泗沄在黑夜中對上潛伏者時,心跳還是驟然停了一瞬。
沈巽突然十分不確定,洛坎對自己究竟抱了怎樣的態度,就像原本板上釘釘的事被人突然推翻,沈巽也一時有些發懵。
接著,畫面來至今后今日。
在援軍尚未趕來之際,不得不說,他們一起渡過了一段相當愉快的時間。在洛坎沒有與自己撕破臉皮前,他謙謙君子的偽裝可謂是無懈可擊。
他不沾陽春水的手也會操持廚具,為沈巽做一碗素面,他也愿舍下清風朗月,到田里山野中,挽著褲腳或袖子打獵種田。
沈巽想,如果不是因為后來發生的事,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沒有早些開竅,可能自己真會醉倒在他那雙含著淺笑的眼底。
他們二人之間,終歸是騙局大于了真情。
故事到了這一幕,戛然而止。但即使不用五色石提醒,沈巽也知道接下來的故事走向是怎樣——援軍趕來,洛坎將沈巽強押回京城,讓他看著犯人受炮烙,車裂之刑,告訴他,如果不順從就也要他受盡千刀萬剮之痛再做成人彘。
死則死矣,踐踏一人尊嚴,甚至比要他死更難受。
沈巽起初還能反抗,等到心性被徹底被磨平,就失去了抗衡的資本,徹底淪為了洛坎一個普通的玩物。
洛坎的后宮還有很多人,但那段時間,他似乎對沈巽興趣最為高昂,也多虧了這點,才讓沈巽有了可趁之機,完成任務。
沈巽后來想明白,為何洛坎會對自己態度發生如此大的變化,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從未相信過沈巽,也沒相信過沈巽會真正愛上他。從一開始,洛坎的溫柔便只是假象。
你看到的,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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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消失后出現的第一個場景,便是洛坎坐在沈巽面前,微笑著望著他。
這樣的洛坎和當年他們初遇時沒有什么差別,都是一樣的俊美,一樣的風度翩翩。而沈巽偏偏也最恨他這副面孔,于是不由分說地抬起手,給了他一耳光。
洛坎沒有驚訝,只是用舌尖頂了頂腮部被打的位置,低頭露出一個轉瞬即逝的苦笑:“你還真是再無所忌憚了。可越是無所忌憚的人,就越是心中沒有所負。我倒寧愿你心中有所負。”
的確。
沈巽看了眼通紅的掌心,沒有感受到恐懼,反而只有一股從心頭鉆出的無名火焰,在灼燒著身體:“洛坎,你想干什么?”
洛坎說:“我們打個賭吧。”
沈巽皮笑肉不笑:“賭注是什么?”
洛坎聞言抬起了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不問我想賭什么?”
沈巽嘴角勾了勾,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確實不關心。”
洛坎嘆了一聲:“好。賭注是你和我。”
沈巽說:“原來你真不打算告訴我想要賭什么。”
“這不是你的要求?”洛坎搖著扇,溫和地笑意在眼底醞釀:“你的要求,我自然答應。”
沈巽皺著眉沉默。
今天的洛坎太過奇怪,每個行為每句話,都好像是真的想將真心奉給對方一般。可是就連沈巽也清清楚楚地明白,這對于洛坎而言,是不可能的。
洛坎一直在等他回答,似乎是他打算他不開口,就與他這樣僵持下去,沈巽只能不情不愿地問——“你究竟想要賭什么?”
“你的真心。”洛坎收起扇,用扇間描摹著他心口的位置:“我賭你會愛上我。”
沈巽面無表情,并無多少惱意,甚至想為他荒唐的想法而發笑。
“洛坎。”他按住對方扇尖,推到一邊:“有病得治。”
洛坎朝他微微一笑,也不為自己辯駁:“太后和恭親王知道你的存在,他們手段比我還要殘忍百倍,這些日子你可以出去,但我會派人保護著你。”
沈巽閉著眼睛:“免了,把監視說成保護,你也是不錯。”
洛坎笑意不減,似乎早已預料到他的質疑:“這件事我與你解釋也無益,你若信,那便是,不信,那便不是。”
沈巽抬起眼皮,目光自他臉上掃過:“我現在開始好奇,你為何會有這樣的信心,覺得我會愛上你了?”
洛坎但笑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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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坎離開后,沈巽便叫來人說要前往都城。他本以為洛坎會讓一群人跟隨他身后,隨時監視著他,防止他逃跑,不料最后僅泗沄一人跟在他身側。
沈巽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更想不通洛坎究竟打算施什么計策。
兩人各騎一匹馬,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都城外,等過關的時候,守城侍衛卻要求他們下馬而行。
沈巽心道終于等來了洛坎的詭計,對方卻告知他——城內水利設施建設,路面大幅度翻修,馬在城中難以通過。
沈巽目露疑惑,過了關口后就問泗沄:“洛坎早不修,晚不修,何必這時修?”
泗沄如實相告:“因為之前資金周轉不足。洛涯不似上陽州其余城邦富裕,也是湊了許久的錢才湊足的”
沈巽從前也知道洛涯貧窮,但沒想到竟是這么艱難,而街道兩側零星的店鋪也印證了泗沄口中的話,讓他不由深深皺眉。
都城主路的街道算不上寬,兩側的小路也基本是一眼能望到頭,沈巽本欲尋到當地集市,卻被泗沄告知,他們現在說經過的地方,就是當地最繁華的集市。
沈巽一時失語,撐著額感嘆:“你們……快跟風之域有得一拼了。”
泗沄點了點頭:“坎君也這么說的,說現在的洛涯就是個人人嫌棄的爛攤子。”
洛坎難得說一句實話,只可惜不是對著沈巽親口說出。不過他居然會這么想洛涯,倒也確實出人意料。
路上的青石磚被撬開,污水匯聚在泥地里,稍不注意就會踩進去,弄臟衣物。沈巽和泗沄艱難地往前走了好一段,終于行至稍微正常的大路上。而當沈巽往遠處眺望過去時,則看到了一個高足十余尺的牌匾,上書“恭戶路”。
“那邊是恭長老的地界。”泗沄貼心地為他介紹:“就是他可能會想要傷害你。不過你就算現在過去他們也不會動手,因為不敢這么大膽,要過去嗎?”
“……不了。”沈巽詫異于泗沄直白的表述,從某種意義上,和洛坎有得一比:“我只是稀奇,他不過是個王爺,長老,怎敢如此大膽?”
“他的母親是當今太后。”泗沄說:“太后的本家也是洛涯極負盛名的世家。坎君也是前不久才將他們本家勢力瓦解了大半。但是太后和恭長老在朝中勢力依舊盤根錯節。”
沈巽蹙眉:“洛坎生母不是太后嗎?”
“不是。”泗沄搖搖頭:“坎君的生母是個侍女。后來遭當時坎君身邊的死侍親手凌遲處死。十歲以前,偷偷撫養他長大的太監宮女也后來被太后以各種方法賜死。其中一個太監,就是與坎君關系最好的那一個,是被人裝到麻袋里,用馬拖著,通過尖刀鑄成的地面行刑的。”
沈巽聽得頭皮發麻,卻不由自主想起數月前,洛坎在自己面前,對一位將軍施以極刑的方式,正是如此。
“不用說了。”沈巽逼迫自己不要去想洛坎相關的事:“出來玩樂,莫要提及這些。”
于是泗沄乖順地閉上嘴,等待著他下一步命令。
沈巽捂住頭:“你說說,你們都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沒有,帶我去。”
“有。”泗沄想了想:“城西有條花街,白天不開門,但是有我令牌在,倌兒美姬都會接待的。”
沈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