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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太子宮。
雍懿拉開弓弦,瞄準百步之外的紅色靶心——那日光之下艷麗非常的顏色看上去就像宓妃的紅唇,流淌著滾燙的鮮血般,招惹著旁人的目光。他甚至能聞到她身上淺淺的香味兒,那是惑人心智的脂粉香……和充滿肉欲的體香。
弓箭飛出,釘入靶心,尾羽震顫,嗡嗡作響。
做太監打扮的清秀男子道:“殿下,殿下?”
雍懿回過神,放下弓。
習武之人,最怕心不靜,過去,不管身臨多么兇險的絕境,他都能心無旁騖,把心神全都放在靶心上,可朝陽宮悖逆人倫的荒唐之后,宓妃妖嬈的眉眼總在他眼前晃來晃去,還有她瘋狂肆意的笑聲,也在他耳畔徘徊,擾亂他的心神。
清秀男子柔聲道:“殿下,大司徒還在等您。”
雍懿看他一眼,說:“那女人說你是我的孌寵。”
“孌寵”抿唇笑笑,莞爾道:“這不正是我們的打算么。”
雍懿道:“委屈你了。”
大司徒當年有從龍之功,平帝還未讓妖妃迷去心智之前,最器重的就是他。如今平帝纏綿病榻,朝廷變成了宓妃的朝廷,天下變成了宓妃的天下,大司徒手中的權力被鯨吞蠶食,也許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她排擠出權力中樞,當然要親近太子,共謀大事。
和大司徒一樣對宓妃不滿的國之重臣,就是太子奪取宓妃權柄的憑借。
可這些人也各懷鬼胎,妄圖渾水摸魚,從中攫取巨大的權力,雍懿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付他們,既要籠絡人心,還不能讓他們牽著鼻子走,每次往前推進一步,太子都覺得自己被剝了一層皮。
可他必須要往前走。
平帝下旨,讓宓妃代他治理朝政。
宓妃不再垂簾聽政,而坐在空蕩了許久的帝位之上,那原本是只屬于歷朝歷代的皇帝的位置,如今坐了一個女人,一個妝容艷麗、珠飾招搖的女人,她就像一條紅色的蟒蛇,盤踞于最高處。
雍懿心中冷笑,那日在朝陽殿,他親眼看見父皇行將就木的模樣,連眼睛都睜不開的人如何下旨?不過是宓妃玩兒的把戲罷了。她終于不再滿足于在暗中操縱天下,要堂而皇之地做一個女皇帝了。
有朝臣大叫著“牝雞司晨,國將不國”,怨憤地撞死在梁柱上。
宓妃好整以暇地坐在高高的帝位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地上流淌著的鮮血,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死得好啊,腐儒死得越多,這天下越安穩。誰還想以死明志?盡管和他一起,誰攔你們呢?”
大臣們低著頭,喘氣都小心翼翼——“腐儒”的血流過他們腳下,打濕了他們的鞋履,仿佛不甘寂寞的鬼魂,要把他們一起拉下無邊地獄。
本朝尚玄,大臣們皆著玄色朝服,只有端坐帝位之上的宓妃穿著一身緋紅長裙,長長的裙擺鮮血般流淌在白玉雕琢成的階陛之上,站在最前面的太子雍懿不用抬頭,就能看見那女人囂張至極的裙擺。
可恨,可恨至極。
陰柔的聲音在高處響起:“太子啊,你說,他死得好不好?”
雍懿抬起頭,宓妃眼含笑意地望著他,妖嬈的眉眼看上去美艷絕倫,又隱現鬼魅般的兇險。這是最難回答的問題,那些對宓妃不滿的大臣只怕都在等待他的答案,他不能寒了他們的心,也不能頂撞這個女人。
雍懿沉聲道:“母妃說好,兒子不能說不好。”
宓妃挑眉,說:“哦?看來太子對本宮心懷怨憤咯?真是……不孝啊。那就罰你閉門思過,嗯……等本宮看見你的孝心了,你再出來興風作浪吧。”
宓妃拖著長長的裙擺走下帝位,離開朝堂,可“興風作浪”四個字是多么重的指責,朝臣們一片嘩然,只怕太子也當不了多久的太子,沒人理會地上流淌著的鮮血,唯恐下一個不得不死的人就是自己。
雍懿握緊了拳頭。
大司徒低聲道:“太子一定要忍辱負重,為大事計。”
飛羽宮。
這是宮廷之中最華貴的宮殿,比天子的朝陽殿都有氣勢,因為它是宓妃的寢殿,宓妃這些年來大興土木,給自己建造出比傳說中的鹿臺更輝煌、更招搖的宮室,據說用去了國庫中堆積如山的金銀,把國庫變成了徒有虛名的空殼。
宮人們為太子雍懿緩緩推開厚重的宮門,沒有發出半點機杼聲。
飛羽宮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