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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致驕一整天都在看手機,看微信,看葉盈心有沒有給他發(fā)新消息。他把葉盈心發(fā)過的微信一條條地看了個遍,葉盈心對他是真好,可他也是真的失望,他眼睜睜的看著葉盈心在泥沼中越陷越深,想伸出手拉她一把,可她一點兒遲疑都沒有地把他的手拍開了。
離放學的時間越來越近。
葉盈心一條信息都沒給他發(fā)。
也許,是因為他說他就要離開了,現(xiàn)在他對葉盈心來說一點用都沒有,葉盈心也就沒有必要對他好了。人和人之間無非就是利益關(guān)系,這一點他很清楚,也許過去,只是他一葉障目,不見泰山,把葉盈心想得太美好了。
七點半。
班主任出現(xiàn)在教室門口,說:“祁致驕,你來一下。”
衛(wèi)垚小聲道:“又做什么壞事了你?被逮著了吧?”
祁致驕出了教室,看見外面原來不只有班主任,還有另一個人,葉盈心。
班主任道:“祁致驕,這是你的阿姨是不是?她說家里出了點事兒,要提前接你回去。”
當著班主任的面,祁致驕什么都沒說。
出了學校,葉盈心沒有和過去每一天一樣把車往家開,而是打過方向盤,開向另外一個方向。
特斯拉開了很久,開到京城最破敗、最老舊的城中村,這兒甚至還有筒子樓,現(xiàn)在住的都是背井離鄉(xiāng)的務工人員,地上流淌著臟兮兮的污水,光著膀子的大肚子中年男人坐在街邊的大排檔喝酒吹牛,流著鼻涕的小孩兒成群結(jié)隊在街上亂竄,描眉畫眼妝容浮夸又臉頰的女人站在街邊搔首弄姿。
車內(nèi)很暗,只有一邊雜貨店昏黃的燈光掠過。
葉盈心雙手抓著方向盤,輕輕道:“致驕,你說我是為了錢嫁給王建國,其實也沒錯。我們家很窮,窮到什么地步呢,我小的時候就沒有穿過一雙不破洞的襪子。可能對你來說,這是很難想象的事,可真的是那樣,我所有的襪子都是我媽從親戚那兒要來的舊襪子。”
他笑了笑,說:“那會兒也吃不到什么肉,難得有一只雞腿,我媽不舍得吃,就給我弟。我媽說我弟太瘦了,得多吃肉,正好讓我減肥,不要長那么胖,長大了嫁不出去。我到現(xiàn)在都不喜歡吃雞腿,覺得惡心,只要吃一口,我媽的聲音就會在我耳邊來來回回地說,說我嫁不出去。”
祁致驕沉默地聽著。
“王建國……他當然不是什么好人,你要是問我對他有沒有一點喜歡,那肯定是沒有的。我不是沒想過離開他,我做夢都在想,可我又想,離開他了,我的生活會變成什么樣,我媽媽我弟弟又會變成什么樣。你信不信,只要我敢說一句我要離婚,我媽媽就會先把我弄死。”
“我活得很累,很想這輩子趕緊過完,我怕我撐不到那個時候就從樓頂上跳下去。我想過的,如果我和王建國離婚,我只會更累,我媽那個人……我高三的時候,她只要覺得我有一點不聽話的地方,就跑到我的學校去鬧,讓我的老師我的同學都知道,我多么不孝,畜生不如。”
葉盈心從來都沒有和別人說過這些話,他覺得這都是他自己的事,說出來只會讓別人嘲笑,得到的也只是一些沒有用的、半真半假的安慰的話。祁致驕和別人都不一樣,他是這些年來惟一一個真的對他好的人,祁致驕也許會覺得他很可悲,那也不要緊,他就是這么一個可悲的人,他的人生就是這么一個可悲的人生。
“我和你說過我考上了大學,我是真的以為只要考上大學,我就能有自己的人生,可是我媽不讓我去念,我說了不花她一分錢,我可以自己賺錢交學費,不行還能貸款。可我媽說,四年過去我就老了,就沒人要我了,不如早點結(jié)婚,早點幫幫家里。”
葉盈心聲音顫抖,整個人都在發(fā)抖,他克制著眼淚,要把話說完:“也就是那個時候,我弟認識了王建國,我那天下班回去,就看見家里多了個人,我沒多想,回了自己房間,可王建國也進去了……我要報警,我媽拿剪子抵著脖子,說我報警她就自殺。”
他的眼淚在黑暗中流淌,“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今天。我都數(shù)不清,我媽用她自己的命威脅了我多少次,每一次都是我妥協(xié),因為我知道我沒有別的選擇,她不會放過我的。致驕,你信不信,哪怕我死了,她都會把我賣去配陰婚?”
葉盈心的話仿佛徘徊不去的幽魂。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有多么可笑,因此平時用盡一切方法讓自己不去想這些,可說著說著,連他自己都越來越心寒,越來越害怕,因為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自殺,真的從樓頂上跳下來,那他媽真的會把他賣去配陰婚。從他生下來到他死,他都沒有作為人的尊嚴和自由。
葉盈心自嘲地笑了笑,說:“致驕,對不起,阿姨不該跟你說這些的,你還小,這些事聽上去一定很可怕,是不是。你外婆來照顧你也挺好的,你和我、和王建國離得太近,不是什么好事。阿姨都想明白了,不會再強求你留下來。阿姨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瘋了吧,讓你也不開心了。”
他靠在駕駛席的椅背上,輕輕道:“以后,可能也見不著了,希望我們致驕以后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再也不要遇到我這么不快樂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