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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十年來亡了大小多少國家,齊國就不能亡么?那亡國的君主多半隨國而去,我的父親就會有例外?齊國已經是這般田地,沒有這四國聯合也早晚會有別國來犯,滅亡是遲早的事。若真要怨起來不過是怨我的父王不擅治國,而他已經以身殉國,實在是沒有什么別的好怨了。”
姬玉看了我半晌,慣有笑意的眼睛里有些驚訝之色。
“那可是你的父母親人。”
“所以呢?”我看著他,他沉默了一下,慢慢地說:“如此說來,你也不怨我?我威脅你做我的奴仆,奪取了你的自由。”
“自由固然是好的,那是很好很好的東西。可是那畢竟是一種奢侈,若連性命都不保溫飽都堪憂,又有什么余地談自由。”我在棋盤上落下一子,抬眼接下他銳利的目光。
“當日我買通了士兵,也在宮外埋了一筆財寶,逃出來之后暫時吃喝不愁。但我畢竟手無縛雞之力,在這亂世獨自攜帶著財寶逃亡,怕也是危機四伏生命堪憂。您奪去我的自由,也保我性命供我美食華裳。這本是很公平的生意,我為何怨恨您?”
他看了我半晌,再看向棋盤,笑著搖搖頭:“長生劫,和棋。”
我低眸:“公子指導有方。”
他把手里的棋子放回藤盒中,慢慢地說:“你可真是……有趣的怪人。”
少涯
到了樊國,樊國柏矣候項少涯已經擺好酒席接待姬玉了。姬玉住的房間不必多說自然是上等,就連我們九個婢女每兩個人都有一個房間。
我和子蔻分在一起,我們把背了一路的箱子卸下來擺東西。屋子很寬敞,倒顯得我們的東西少得可憐。收拾停當后,我們坐在床上聊天。
我問子蔻:“你原來都是和誰一起住的?”
她扁起嘴巴:“碧渃啊,那家伙跟啞巴似的,三天說不上兩句話,真把人悶壞了。”
我笑起來。碧渃是這里年齡最小的,是夏菀的妹妹,素日里沉默不語,沉穩得不似這個年齡的孩子,和子蔻是兩個極端。
休息了半天,有人叩門,我打開門看是隔壁間的墨瀟,她淡淡地說:“菀姐要我來傳個話,酒席酉時開始,不要誤了時辰。”
我福身說:“勞煩墨瀟姑娘。”
她正欲離去,聞言回過頭來,望著我的眼里有一絲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是墨瀟?”
南素和墨瀟是極像的雙生子,從外表看來幾乎沒有一點區別,就連一顰一笑都是一個樣。她們平日里都喜歡穿淺藍或淺紫色的衣服,淡雅干凈,出水芙蓉。
我輕輕一笑:“秘密。”
實際上我能發現的她們唯一的不同,就是墨瀟討厭我,南素對我沒有感覺。眼里的厭惡是做不得假的,看著墨瀟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她是墨瀟。
果然,墨瀟笑起來,眼里卻沒有一絲笑意:“你以為你的小聰明能撐的了多久?真不知道你都會些什么,不要給我們扯后腿才好。”
酒席之上,我便明白的墨瀟言語中的意思。她們八人每個人都有自己拿手的樂器,且技藝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再加上天衣無縫的配合,聽她們合奏一曲《鹿鳴》子蔻唱詞,恍若靜聽天籟。
我笑笑,靜默地站在姬玉身后的黑暗里。我在書畫音樂方面一向笨拙,勉勉強強彈首曲子也只能丟人,長相也不過中人之姿,也怨不得墨瀟嫌我沒用。
還好我已經被嫌了二十幾年了,早就習慣了。
項侯爺一身青衣,不過二十七八的樣子,劍眉朗目,英姿颯爽,看上去是個很直爽的人。他笑著對姬玉說:“世人都道姬公子是最會享福的,今日聽到這首《鹿鳴》果然不假,項某且能分一分姬公子的福氣。”
姬玉舉酒:“哪里的話,還要感謝侯爺盛情款待。”
“你我的關系,還要叫得這樣生分么?”
“那么,項兄請了。”
“姬兄請。”
姬玉一身紫色絲質常服,一雙黑眸深不見底,在英姿勃發的項少涯面前也絲毫不遜色。他的氣場并不是明顯迫人的,而是隱匿的,安靜的,無聲之間的威壓。如此這般,反倒更嚇人。
“姑娘很是面生。”有個聲音在我身側響起,我望去便看見一個十七八面帶笑意的少年。
少年穿著月白色的衣服頭發高高束起,清秀干凈,神采飛揚。我想起他是項少涯的親信隨從,也是項少涯的副將,名叫梓宸。
他似乎被我的沉默弄得有些尷尬,他解釋道:“姬公子是老爺的常客,其余八位姑娘都是見過的,但不曾見過你。”
我于是笑起來,回應道:“奴婢近來才跟隨公子,名喚阿止,止息的止。”
見我回話了,少年的尷尬有所緩和。他笑道:“阿止姑娘好,我是侯爺的近侍梓宸,梓樹的梓,宸宇的宸。聽姑娘的口音,像是東邊的人啊。”
“是的,我家鄉是先齊之地。”
“果然是齊國那邊啊,我見過不少齊國的姑娘,都像阿止姑娘這樣瘦瘦高高的。”
他的尾音微微上揚,有一份少年人的歡快。梓宸還想繼續說什么,管家喚他走了,他匆匆忙忙地沖我擺擺手說著下次再聊。
意氣飛揚的少年,走路的步子都是輕快的。
我看著他的背影,再看看席上的主人們,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剛剛感覺有人在看著這邊。
宴會結束之后,姬玉便把我叫到了他的房間。
他的房間果然很華麗,狻猊香爐裊裊地吐著如云似霧的檀香,地上鋪著梁國產的地毯,座榻之上都有著華麗的繡紋。都說樊國崇尚奢華風氣,果然如此。
他屏退了其他的侍者,一雙眸子里含著笑意看著我,是我經常看見的似笑非笑,充滿了探究的眼神。他和項將軍喝了很多酒,可是非常清醒。身上的酒氣也很淡,不是喝了這么多酒的樣子。他大概在酒里摻了水,也許他酒量很不好……也許他的酒品很不好。
“出兵一事的關鍵在樊國國君上。”他悠然地開口。
“丞相一派主張不出兵,少涯主張出兵。雙方爭執多時,而樊君尚未能決定。若是我能見到樊君,就有把握說服他。只是現在國君身體有恙,是丞相主政,丞相聽說我要來,可真是費了一番心思阻止我見國君,現在就是項少涯,也沒有辦法讓我見到樊君。”
他雖然皺著眉頭但是眼里卻并無煩惱之感,這種事情以他的交際手腕應該不難解決。于是我問:“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么?”
“嗯。是有一件,少涯說他久居營帳,此次返家隱隱感到府里有丞相派的人,但是不知道究竟是誰。有內鬼在行事多有不便,還請你幫忙把那個內鬼找出來。”
我微微一笑:“我不過一介奴仆,公子不必如此客氣。為公子分憂解勞是我的職責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