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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這是嫌棄我們這些老家伙弄出來的被褥臟嗎。”
“哎喲本新伯,您損我呢……對了,老周情況怎么樣。”
“還不清楚,人一直都沒回來過。”
“明天一早我去看看他。”
“勞小姐費心了。”
“應該的……”
一路說著,我跟在他們倆身后走進大宅門,門在我進屋后不久咯嗒聲關上,我回頭看了看,原來關門的是個和本新伯差不多年紀的的老太太,個子小小的,穿著一身素色的衣服,所以進門時并沒有注意她是不是在附近。我猜想她也許是本新伯的愛人,關上門她就回到邊上的門房里去了,進去后似乎探頭朝我們方向看了一眼,撞見我的目光隨即退了進去,而我從進了正院后開始,就被周圍這種老北京風味濃重的四合院給吸引住了,于是也就沒再留意那個老太太的行蹤。
跟林絹說得一樣,這片老宅子不單外表,里面的空氣也是死氣沉沉的,帶著種長滿了青苔的爛木頭的味道。一路跟著本新伯的身影穿過那些幽黑的長廊,它們是做在屋子外頭的,很精致,凳子和廊檐都是鏤空的木雕花,底下方磚板的路在手電照射下折著熒熒的光。但廊外天井里雜草橫生,都快爬進走廊了,從廊檐上還垂下來不少長長的藤蔓,也不知道有多久沒被打理過,這些東搖西晃的東西,夜色下好象女人長長的頭發(fā),被雨水打得沙沙做響,時不時一些更急促的聲音從上頭竄過,總讓人錯覺有什么東西在屋檐上走似的。
不過住的地方倒也安逸。
跟著老人穿過了正堂和兩道垂花門,他在一處兩開門的院子里打開了其中一扇門指給林絹。門里的燈很老了,配著那種二十年前幾乎家家都用的像朵喇叭花似的燈罩,打開后閃了半天才亮堂起來。不過周圍陳設卻是相當奢華。進門一道屏風,隱約能看到里頭一張從頭到腳被無數(shù)福壽吉祥圖案給環(huán)繞著的大床,床上還掛著兩重半月形的床帳,就像紅樓夢里那些少爺小姐們睡的那種。邊上一臺柜子一張梳妝臺,上面也刻著相同的圖案,在燈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種類似有機玻璃似的光。所有這些富麗堂皇的家什都是紅木的,很好看,雖然我本身并不喜歡紅木。
一來覺得它色澤有點陰冷,二來大凡現(xiàn)代工藝打造出來的紅木家具,無論用哪種紅木制造,感覺總是很奇怪,有種十七八歲少女穿著我姥姥那輩人衣服的感覺,生硬得很。所以家具里始終對它喜歡不起來。不過擺在這房間里的這套老紅木家什,卻沒有給我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一來也許環(huán)境使然,二來因著它本身的年齡,這兩者組合在一起,就好像老祖母坐在老藤椅里微微搖晃那種情景,看著讓人很愜意。
但林絹顯然并不欣賞。她這樣的一種性格,喜歡一樣東西會喜歡它的全部,相反,討厭起來也是這樣,無論那東西其實本身怎樣出色,只要某一點被她討厭了,她就會討厭到全部。所以在草草掃了那房間幾眼后,林絹很快心不在焉跟著我和本新伯一起進了隔壁分派給我的那個房間。
相比她的,我住的那屋小了很多,也簡單了很多。本新伯有點歉然地告訴我,因為不知道我會來,所以沒怎么準備,別的象樣點的房間好久沒人住了都臟得很,只有這間還算干凈,希望我不要介意。
我當然不會介意,它比我自己的房間大太多了,至少有兩個那么大,而且相當精巧。一道鏤空的中門把整個房間分成里外兩半,一半放著床,一半擺著一個桌子四只老樹根似的凳子。凳子看上去挺可愛,床下那個鏡子似的東西上畫的幾只貓也是,它們讓我想起家里那只成天吃了睡睡了吃的虎皮大花貓。
話說這次來北京,杰杰是吵著鬧著要跟我來的,因為據(jù)它所說它是一只酷愛旅游的貓。可我怎么可能把一只貓帶上飛機,所以只能在它可憐巴巴的目光下狠心離去。也不曉得我不在家家里其他兩口“人”會怎么對它,但愿回去等著我的不是一具貓尸就好……想著忍不住打了個寒戰(zhàn),本新伯在邊上朝我看了一眼:“小姐是不是覺得不喜歡。”
我忙道:“沒有,我喜歡,很喜歡。”
吃過了本新伯送來的水餃洗過澡,我和林絹分頭回自己的房間睡了。
剛進屋里時有一點點的不習慣,因為太大,燈光也太亮。但關了燈就什么光也沒了,這房間沒有臺燈,更沒有電視,只有一只收音機有點不倫不類地放在床邊的梳妝臺上,一打開滿房間的回音撞得我心臟亂跳,趕緊又給關了,頓時寂寞像周圍那些隱在家具下的陰影似的層層疊疊朝我壓了過來。于是百般無聊地熄了燈爬上床,可是睡不著,雖然已經(jīng)快半夜,我腦子里清醒得很,帶著點初來乍到的興奮。
翻個身,鼻子里沖進枕頭和被褥淡淡樟腦丸的味道,很干凈,也有點詭異,就像閣樓上姥姥那些箱子柜子里經(jīng)常帶著的那種氣味。我想如果這會兒有個穿著上百年前那種沒有腰身的旗袍的女人,踩著盆底靴咯嗒咯嗒一路朝我走過來,我也不會太過驚訝,這地方本就應該屬于它們……
“嗡——!”突然邊上的手機用力顫了一陣。
驚得我半天沒緩過勁來,等意識到只不過是條短信,我發(fā)覺自己的手心都已經(jīng)涼了。
剛才那種朦朦朧朧的新鮮神秘感消失得無影無蹤,原來所謂興奮,不過是葉公好龍式的自我安慰而已,我還是有點害怕的,在這樣一個深宅大院里的單人房間。
短信是狐貍發(fā)的,在距離一個多小時前我給他發(fā)的平安訊之后。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話:哦,飯要多吃,覺要多睡,帥哥要少泡。
真是夠簡練,我?guī)缀蹩梢韵胂蟮贸鏊皇帜弥鞴弦贿吙幸贿叞存I盤的樣子。正準備關了機閉眼睡覺,又一條短信發(fā)了過來,還是狐貍的,上面依舊短短精煉的一句話:忘了說,別把別人被子抱得太緊,那不是我,哦呀。
我差點沒把手機砸出去。后來想想還不如等回去以后砸他的,于是忿忿然關了機。剛才被手機驚得有點發(fā)慌的感覺倒是因此而消失了,平靜下心,可以聽見窗外的雨點聲,一陣陣砸在屋檐的瓦片上,有點像躺在自己家閣樓里那種感覺。
漸漸意識變得有點遙遠……很舒服,這種氣味和這樣安靜的氛圍,我想我可能會做個好夢,即使里面有個穿著百年前那種寬大旗袍的女鬼。可是才這么想著,突然一些細碎的聲音從外頭那扇大門的方向傳了過來,
咯噠……咯噠咯噠……
好象是腳步聲,女人鞋子清脆的腳步聲。
這一認知讓我腦子里猛地一機靈,剛剛培養(yǎng)出來的睡意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隔著蚊帳朝外使勁望了望,試圖能從那些朦朦朧朧的光線里辨別出些什么來。
可是什么都沒看見,只聽見那些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到近輕輕來到我房門前,然后消失了。半晌沒再有過一點動靜,而我也控制著自己的呼吸,不讓自己發(fā)出一點聲音。
“咔……”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依稀一些光線從門縫外透了進來,斜拉在地板上,那道拉長了的光影里站著個人。
我這下可真的緊張了,一下子離開蚊帳退到墻腳,想起這舉動似乎對自己根本沒什么用,于是又用最快的速度跳下床踮著腳走到邊上的梳妝臺邊,把上面那只磚頭似沉的收音機抓了起來。
我想我做得還不錯,因為外面那個闖入者并沒有意識到我在房間里的這些動作,在停頓了片刻后慢慢走了進來,透過那一點點光線,隱約能看得出那是個女人。
一個似乎穿著百年前那種沒有腰身的旗袍的女人。
頭皮一陣發(fā)炸,我把收音機抓了抓牢,在她一步步往里走的當口小心跑到了中門口,在那道雕功精致的門楣邊把收音機高高舉起,眼看著那身影帶著股濃烈的香水味走了進來,我一下子用力朝她頭上砸了下去!
然后又在離她頭不到幾公分遠的距離硬生生停了下來,因為那瞬間我聞出了這款香水的牌子:“林絹??”
全文免費閱讀 3第三章
窗外的雨似乎停了,只有一些風吹在藤蔓上淅瀝瀝的聲音,一切變得格外的寂靜。林絹睡在我的邊上,貼著墻,不一會兒就發(fā)出了輕輕的鼾聲。我想她確實是情緒很糟,有些人很累或者情緒很差的時候睡覺會打鼾,她就是。
這次周銘出的事不僅影響到他自己,連林絹也一并被影響到。在飛機上聽林絹說,他被卷進了一場大規(guī)模的洗黑錢事件,那之前在我的印象里,他始終只是個珠光寶氣的商人,壓根沒有想到過把他跟黑社會聯(lián)系到一起。事實上連林絹也不知道,所以事情一發(fā)生,她急壞了,因為她在周銘手里的兩處不動產(chǎn)似乎也因此牽連了進去。
“那是我靠自己掙的,怎么也要想辦法搞出來。”這是林絹對我說的。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臉色很難看,我想我知道那是為什么,她掙那兩套房子自己付出了不小的代價,甚至自由和人格。而這些是我明明知道,卻無法勸阻她的,因為我不是錢。
想著,邊上的林絹翻了個身,鼻子里發(fā)出很響的一陣鼾聲,突兀地讓我驚跳了一下后又停了,像呼吸就此停住。我有點害怕,于是伸手推了推她,片刻她鼻子里出了些氣,然后逐漸恢復均勻的呼吸,只是臉上的表情很古怪,眉頭緊皺著,一邊用力扁著嘴,好象她正經(jīng)歷著什么相當痛苦而吃力的事情。我想起她剛爬上我床時說的那些話,她說:寶珠,你聽到什么沒有,這房子里有些奇怪的聲音。
房間里確實是有很多怪聲音,這種上了年紀的老房子,尤其又是土木結構的,在風雨里想不發(fā)出點聲音來都難。但我知道林絹所指的并不是這種自然的聲音,從她當時說話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來,她好象聽到了什么,而那讓她害怕,以至不得不跑到我房間里來,而她到底聽到了什么呢。
我看了看窗外。那些鏤空的窗花朦朧映著外面那些搖曳的樹枝,發(fā)出沙沙沙的輕響,像某種活動著的生物。時不時的邊上的梳妝臺或者別的什么家什會突然爆出咔的聲輕響,但那不過是木質品的東西遇冷遇熱后自然產(chǎn)生的現(xiàn)象,而除此之外,我聽不見任何特別的聲音,那種能讓林絹害怕得跑到我房間里來睡的聲音。
耳邊響起了林絹的咕噥聲,似乎是在說夢話,但說得很吃力的樣子,一張臉都擰起來了,這讓我不由自主湊近了想聽聽她到底在說些什么。可是沒等她再次開口,我突然聽見窗外啪的一聲輕響。
像是有什么東西掉到外面走廊的石板上了,很細小但很清晰的一下。
隨即頭頂上的天花板唆羅羅一陣響動,這倒讓我的心定了定,因為那聲音很可能是一只路過的野貓不小心踩下來的一塊小石子。片刻窗外又再次靜了下來,連樹枝搖晃的聲音都沒了,也許是因為風停了吧。我想起狐貍發(fā)過來的話:飯要多吃,覺要多睡,帥哥要少泡。于是把帳子拉拉好往枕頭上深深一躺。
確實,飯要多吃,覺要多睡,免得真見到了帥哥想泡卻憔悴得泡不了。
卻就在這時突然瞥見窗外有道影子一閃而過。
很快的速度,像個小孩子惡作劇似的在我眼前那扇窗前很近地晃了一下,然后一口氣跑遠了,我甚至能很清楚地聽見他的腳步聲,像兩塊飛速拍動的小木片。
這讓我狠吃了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