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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她們是從前效忠于我的,我才更不能見。”顧云羨伸指輕揉太陽穴,“我甫一掌權,便迫不及待聯絡舊部,傳到陛下的耳朵里,你當他會怎么想?”
“娘娘所言極是。”采葭道,“這種時候,還是慎重些好。那些人既然對娘娘忠心,那么以后再見也是一樣。若受了一兩次冷遇就心灰意冷,那便說明她們的忠心十分有限,不可信任。娘娘正好還可以趁這個機會檢測一下,哪些人是真正忠于您的。”
顧云羨頷首,“本宮正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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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三刻,莊令儀照例來含章殿。顧云羨一壁煮茶一壁閑閑問道:“柔婉儀如何了?”
“好多了。陛下昨兒陪了一夜,今日上朝前還留下話,說下朝后會再來看她。臣妾離開吹寧宮前,特意去頤湘殿瞧了瞧,柔婉儀臉色已不像昨日那般慘白嚇人了。”
“這就好。”顧云羨將一杯茶遞給她。
是今年新產的“神泉小團”1,茶湯呈淡淡的琥珀色,清香怡人。莊令儀飲了一口,默默回味了一會兒,方道:“姐姐這里的茶也是極好的。”
“陛下前些日子新賞的,我想著你喜歡茶,已經吩咐采芷包了一些,你一會兒帶回去吧。”
“既如此,臣妾便卻之不恭了。”莊令儀笑道。
見顧云羨神情自若,莊令儀思及昨夜之事,還是忍不住道:“昨夜姐姐突然挺身為那試食的宦官求情,可把臣妾給嚇了一跳。”頓了頓,“我們事先不曾說過這一環,姐姐就不怕陛下著惱?”
“我敢這么做,自然有我的原因。”顧云羨聲音低下去。
莊令儀同這宮中許多嬪御一樣,只知道皇帝年少時曾被林婕妤下毒,險些丟了性命,故而深恨此類事情。然而她們并不知道,在那件事情里,最讓皇帝憤恨的,是他疼愛的妹妹三公主,因為此事性情大變,從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變成孤僻封閉的怪孩子。
她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是在她與他上林苑偶遇的一個月之后。
那天傍晚,姑母身邊的尚儀大人神情焦慮地來跟稟報:“太子殿下下午與諸位皇子在太液池畔飲酒賦詩,喝得多了一些,這會兒在鸞鴛殿寐著了,怎么叫也叫不醒。可眼看就是宮門下鑰的時辰了,殿下還不離宮,恐怕不合規矩。”
姑母沉默了一會兒,“算了,今天這樣的日子,難怪他心情不好。他喝多了,想睡就讓他睡吧。陛下那邊本宮去說,料想這樣的小事,陛下也不會在意。”
尚儀大人領命退下了,姑母看向一旁的她,微微一笑,“云娘,你還沒見過你的太子表哥吧?”
她想說,她已經見過他了,就在一個月前的上林苑。他差點一箭射死她,還給她簪了朵碧桃花賠罪。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是,不曾見過。”
“再過段日子,姑母找個機會讓你們見見面。”
見面?她可以再見到那個人了?
她想起那一日他落在她臉上的目光,明明是漫不經心的樣子,卻自有一種蠱惑的力量,讓她的心仿佛要從腔子里跳出來。
見她面色有異,姑母安慰道:“別害怕,你表哥雖有些任性妄為,卻是個極疼愛妹妹的人。他一定會喜歡你的。”輕嘆口氣,“若非如此,他今日也不會喝成這樣了。”
她困惑地看著她。姑母想了想,輕聲道道:“告訴你也無妨,一件舊事而已。我雖因這件事訓斥了他,但心中卻明白,說到底,都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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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戌時三刻,太子的心腹宦官呂川顫巍巍地到椒房殿稟報,說太子殿下適才醒來,借口要喝玫瑰露,支開了照看他的宮娥。等她們從廚下取了東西回來,才發現鸞鴛殿里面空空如也,殿下已經不見了。
姑母怒不可遏,嚇得滿殿的人都跪在那里,不住磕頭。然而氣過之后,卻不得不快些想辦法。
太子殿下八歲那年便搬到了東宮居住,之后從未在后宮過過夜。姑母今夜留他下來已是不合規矩,好在陛下自己便是個沒規矩的人,解釋一下也就行了。但陛下不介意的前提是,他一直本分地待在長秋宮。如果被人知道,太子殿下以十八歲“高齡”,大晚上在內廷亂轉,事情就糟了。
必須在被人看到之前找到他!
椒房殿可信任的宮人都被派出去了,到處尋找太子殿下。因為怕被人發現,他們也不敢聲張,只得悄悄地找。
顧云羨坐在自己的寢殿內,想著方才從姑母那里聽來的那個故事。記憶中那個放誕不羈的少年,原來曾是這么一個溫柔體貼的兄長。太過疼愛庶妹,以致為自己招來殺身之禍。但即使是這樣,他也沒有半分遷怒妹妹,反而一心自責,覺得是自己害了她。
“今日是三公主十五歲生辰,按規矩是要行及笄大禮的,可她如今的狀況……只能作罷了。”
因為這個,所以他才會這么難過?原來即使已經過了八年,他還是記掛著她,還會為她的事情難過。
他居然是這么溫柔的一個人。
她猛地站起來,也不理睬阿瓷的追問,徑直朝外面跑去。
夜色沉沉,她穿著輕軟的繡鞋,踩在青磚地上一點聲音都沒有。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跑出來,或許只是為了上林苑那個未盡的話題。那天他問她叫什么,她回答了,可惜他沒有聽見。那么這一回,她要清楚地告訴他,她叫阿云,是他的表妹。
她猛地停住腳步。
漫天繁星點點,不遠處傳來清淡的芙蕖香氣。這里是灼蕖池畔,而她前方小樓的匾額上,寫著“聽雨”二字。
她記得,姑母講的那個故事里,太子殿下就是在這兒吃下了那塊被下了毒的石榴酥。
她推開門,一個頎長的身影背對她而立,站在半開的窗邊,凝視著池中看不到盡頭的荷葉。
她狂跳不止的心忽然平靜下來。仿佛漂泊的小舟終于靠岸,仿佛南飛的鳥兒看到了棲身的樹枝,仿佛離家多年的游子之再次看到村頭的炊煙。
她安定了。
“太子殿下。”她輕聲道,“皇后娘娘在找您,請隨我回去吧。”
他沒有出聲。
她慢慢走近他,心里不再緊張,反而出奇的鎮定。她終于明白了自己為何會不管不顧的跑出來。因為她不能讓別人看到他,不能讓他再被有心人暗算。
她要找到他。她想保護他。
她想起幼年的時候,陪母親看戲,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她聽不懂,于是問母親:“他們在講些什么呀?”
母親微微俯□子,看著小小的她,道:“這個姑娘的夫君打仗去了,姑娘擔心他,所以不遠萬里去找他。”
“她為什么要去找他呢?阿母不是說過,戰場是很危險的地方嗎?”
“自然是因為這個姑娘深愛她的夫君,所以哪怕再危險,也一定要去。”母親的笑容有點恍惚,“兩個人能夠在一起,即使是死,也是心滿意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