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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掉她的胳膊,在胸口畫一個十字,口中念道:“愿主保佑你。”
“保佑?”她茫然抬頭,看他站直的身子,顯得高大,下顎處有一個淺淺的凹陷。她記起頭一次見到他的辰光,便是仰視的,于是便錯將其視為“神”,能左右命運,擺布人生。
她心緒迷亂之際,他已轉過身去。他總是比她要早一步清醒,她遠遠看著他奔忙的背影,她為他赴湯蹈火,見他踏入泥沼,她便也跟著踩入,孰料才剛剛將身子埋進去,他卻已抽身而退,她只得在里頭望著他,希冀他能拉她一把,無奈他留給她的依然是一個匆匆遠去的背影。
她這一世,都活在他背影投射的陰暗里,不得超生。
每每想到這一層,潘小月便要哀嘆過往,從而又為自己的心臟多刻下一個傷口,每一個傷口都是恨意,痛楚且痛快。
他的背影消失之后,她頹然倒地,一只手復又插入那干花里。這些經過培育的植物“僵尸”給予她虛無的暖意,直觸到底下一個方硬的物件,她將它撈出,竟是一只黃楊木雕的盒子,上頭沾滿了干花的粉色碎屑。
她似被閃電擊中,腦中一片空白,遂又悲從中來,對住那盒子一字一頓道:“呂——頌——良,你——等——著!”
※※※
“年紀輕輕,生得又好,家里又是做綢緞生意的,還留洋念書。也不知哪里修來的福氣,竟是指腹為婚的,可算撈到便宜了!”
每每街坊提及潘小月的婚事,便是用這一套說辭,好似開梳子店的便活該被看低了,與做絲綢生意的不可平起平坐,于是她“飛上枝頭變鳳凰”,必定是祖上積德,才換得如今的好運道。這便是她在古江鎮上最憋氣的地方,仿佛她是因爹娘的英明才得以享福,若靠了自己便會潦倒終生一樣。
事實上,潘小月對那喚作呂頌良的未來夫婿并未有一丁半點的好印象,雖兩人初見時一個八歲,一個五歲,呂家大太太倚在椅子店門口與她娘聊天兒,只給他們一人一包蔥管糖,讓他們一道外邊玩去。他細眉細眼,身子骨尤其靈活,將長衫下擺一撈便在石板路上跳來蹦去,腳落在黑石板上便算輸。她是大眼稀發,辮子扎不起來,只能嘴里含著蔥管糖跟在后頭,因腿太短,竟怎么也無法蹦過那些黑石板,于是他轉過頭來扮鬼臉笑她,她心里一急,便“哇”地哭起來。
此后逢年過節,兩家串門拜年,她都躲在娘身后不肯見他,直躲到十歲,他已是十三歲少年。她自客廳的紗織屏風后偷看過他一眼,仍是細細長長的眼,面目較童年時更干凈了,清清秀秀,斯斯文文,笑起來羞澀里有自信,剪極簡單的平頭,暴露完美的顱型。那個辰光,她仍是厭棄他的,只是這“厭棄”里卻有些微妙的心跳,后頭每每抱怨起來,都會面紅耳赤,被丫頭笑話說:“我看小姐是喜歡上人家了,不然何以嘴上天天掛著他?假裝恨,心里卻是愛得很哪!”
她方才意識到自己的戲演過了,索性就安下心來,期待這命中注定的男人在鞭炮聲里帶著花轎來迎娶她過門。孰料花轎不曾等到,卻等來他留學英倫的消息。呂太太隔三岔五便來安慰潘太太,講是短則兩年,長則五年便歸,恰恰是小月出落得最水靈的辰光,嫁過去可是真真正正的佳偶天成。潘太太信了這話,兩家照樣你來我往,在似水流年中做最平常且最必須的交際。
孰料年頭一過便是六年。到第四年的辰光,潘太太已有些急了,便旁敲側擊與呂太太講:“小月眼看也大了,再不出閣便要被笑老姑娘的。”呂太太亦是一臉為難,道:“已寫了好幾通信去,講好了要回來的,快了,快了。你可先將嫁妝準備起來。”
到第六年,潘太太準備的那幾床絲棉被子拿出來曬了又曬,那“乘龍快婿”還是沒有回歸的跡象。潘老爺自然有些急,于是托人將彩禮拿去退,并叫了族長來要評理。呂老爺自知理虧,又寫了信去,這才來一回信,內附一筆錢并一個地址,說是讓新娘子去英倫。潘老爺暴怒,當下便扯住呂老爺的衣領子要拼命,關鍵時刻女兒站出來平平靜靜來了一句:“我去。”
于是在爹娘與未來公婆的千囑萬托之下,她踏上漫漫長路,去到那陌生國度,只為找一個未見過幾次面的男人。之所以放不下他,皆因那對狐靈的眼生生兒將她魘住了。一踏入洋人地界,便有馬車等在那里,神色肅穆的英國老頭子來接的她,用生硬的中國話告訴她要去哪里,問她是否馬上需要休息,口味偏甜還是偏咸。她確是已精疲力竭,辨別對方的中國話又特別吃力,只得一味點頭應著。
呂頌良住的房子與他在古江鎮上的一般大,只多了些尖頂的耳房。馬車踏行好一會兒才到門口,迎接她的是兩位穿白色木耳邊圍裙與純黑衫裙的女傭人。之所以識別得出,皆因她也會看《理智與情感》之類的四毫子小說。到了客廳坐下,手邊便多了一杯紅茶,啜了一口,竟是甜的,便有些不大受用,就將杯子放下,卻見一婦人走出來,白色花邊鑲滿長裙,領口系得比她的旗袍還高些,一串鉆石項鏈裸在外邊,褐色卷發仔仔細細圍在腦后,露出曲成細碎發圈的鬢角。面孔生得不算漂亮,然而極富韻味,鼻翼與嘴角都是細薄的,面頰的毛孔粗大,且有點點雀斑。她面對傳說中的“洋鬼子”,竟也不曾有一絲怯意,只覺得哪里被冒犯了,卻又講不清問題所在。
那女子告訴她,自己是呂頌良的正妻,她供他吃穿,為他打點一切,在英倫有許多像她這樣遺產多到無處花銷的寡婦,仿佛丈夫死后才能享受真正的人生,如今她的未婚夫就是其享受的一部分。潘小月怔怔聽完,雖然那番中國話灌進她耳朵里仍覺混沌,卻還是一字一句釘在她心口上,令她初嘗痛不欲生的感覺。
“是我讓頌良回信提議把你接過來的,你們中國人講究三妻四妾,所以我不介意遵從這樣的規矩,而且,可能會更好玩兒。”呂頌良名正言順的妻子這樣講時,眼里掠過一絲妖魅的浮光。
她雖不曾經歷過性事,卻仍能捕捉到里頭關乎情欲的蛛絲馬跡,不由得恐懼起來。
“你來了?”呂頌良自樓上走下,身上套著松薄的絲綢睡衣,印滿金棕色的孔雀尾巴。
她站起來直視他,一言不發,因知道自己做不成什么,然而又不愿將無能為力表現在面上,所以只得盯住他,想看出一個“交代”。
他頭發已留長,束在后頭,顯得愈發英俊,也不敢回視她,只垂著頭走到她跟前,四目方才交匯。這一交匯,彼此竟都有些眼熱,因探出了各自的愛情,有錯失良緣的悵然。她在他那對狹長的眼里觸到了無奈與欣喜,復雜然而清澈。
隨后,她便摑了他一掌,他沒有躲,也不曾惱,五個雪白的印子在他面頰上慢慢泛出桃色。
當晚,潘小月便提著沉重的行李走出呂頌良的“家”,她知道那里沒有她的位置,她只是住在他心里,最深處,最暗處,最見不得人處。她寧愿從此逃去那里,也不肯在光天化日里燒成灰燼。
走出呂頌良所居莊園的路很長,古江鎮的石板換成被艷陽和雨水輪替關照的黑泥之后,腳下又濕又軟,走不到兩里路,鞋底已經松了。好不容易走到有人煙的地方,已是傍晚,她肚子已經叫喚,卻不知該如何用兜里的便士買面包,腦中蹦出的洋文實在有限,她甚至已記不清要如何走到車站,那條通往古江鎮的路就那樣自動封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