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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是與十四年前一樣美。”他輕輕將自己的手心蓋在她的手背上,那樣甜蜜體貼。
她將手抽出他的包圍,只淡淡道:“你滿口謊話的習慣竟也與十四年前一樣。”
“我何必騙你?騙你的壞處,這十四年里嘗得還不夠多么?”
這一句,自然亦是當不得真的,她卻連責怪他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腦子里浮出“求財不求氣”這樣的話來,于是不得不回道:“這一次能留多久?要找的人可曾找到?在我這里幫些忙成不成?”
他不講話,只是喝手里的熱茶,只當是應下了。
※※※
無人能將其騙住的男人,多半是永遠不怎么信任人的,于是請了郎中來為昏迷不醒的杜春曉診斷,那郎中切脈之后便點頭道:“確是有三個月了。”
夏冰還被關在地下室內,綁在當初用老鼠嚇唬扎肉時捆過的那根木十字架上,雙手縛成軟綿綿的“一”字,衣裳只剩一件破洞的寶藍色套頭毛衣,看上去像是黑的;那副圓黑框眼鏡早已不知去向,東西與人看起來都是模模糊糊的。他驀地想起杜春曉總嫌他的眼鏡難看,勸他換金絲邊的,也不知為什么,他終究也沒有換。現在想起來,竟有些后悔,若是換了,也許抱住她的時候,也就不必因接吻而把它摘下,以至于看不清她的眼神與嘴唇,只在口水里覓到一點煙味。但他曉得,她不是第一次,亦沒有要隱瞞的意思。依稀記得,在青云鎮時的某個夏夜,她喝了一點青梅酒,臉蛋紅紅的,有些豪放起來,便急急關了鋪子,抱住他繞到書架后頭的木板床上去了。她并無一點玩笑的意思,認真除掉衣服,青梅酒的濃烈氣息將他團團圍住……
自那以后,他無論對她的過去多陌生,都會用那一夜手忙腳亂的性事來安慰自己。他甚至記不得她是否是第一次,此后興致來時,亦會莫名其妙地做,那份肌膚相纏的親密總教他放心,身體在自然起伏的同時總在不停叨念:“她是我的,她是我的……”
想到這一層,他便忘記了傷口造成的陣陣刺痛。所幸室內并不太冷,他只求杜春曉兩只被釘穿的手掌能奇跡般痊愈,或者她又靈機一動想出怎樣的妙法,讓潘小月放過他們。再或者扎肉將從周志那里誆來的錢拿出來抵債,留了兩人的活路也不一定。
正胡思亂想之際,卻見扎肉進來,身后跟著兩個小廝,各自拿著一個大碗。
他們給夏冰松了綁,他爛泥一般倒下來,被扎肉牢牢抱住。他用盡力氣抬頭,說道:“春曉怎么樣了?”
“她好得很,你顧好自己便成。”
扎肉話畢,命小廝將兩個大碗放到桌上,一個里頭堆著饅頭,另一個里是一大碗金黃的小米粥。夏冰方才想起自己從昨天被折騰到現在,已是粒米未進,因一直挨打,身上又疼,也便覺不出餓來。如今聞到食物的香氣,饞蟲才被勾起。于是他又看了看扎肉,對方沖他抬抬下巴,示意他可以動嘴。夏冰這才拿著饅頭胡亂啃咬起來,米粥喝得太急,自嘴角順著脖子往下直流。
扎肉也不說話,只點起一支煙來抽,靜靜地看他填肚子,顯得有些沉悶。等夏冰吃完,他方才拍拍對方的肩,慢條斯理道:“兄弟,我對不住你了。”
夏冰臉上露出一絲茫然,因剛受到食物的安慰,思維有些鈍鈍的,竟還笑了一下。這一笑,扎肉的神色愈加沉重,皺著眉頭道:“兄弟,你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我扎肉干的營生,本來就講不了義氣,所以你做了鬼可別怨我呀。要怨,就怨其他人。可聽明白了?”
未等夏冰反應過來,兩個小廝便上前將他雙手反剪,拿白布條堵了嘴,手腳捆結實之后,他只覺眼前一黑,半日才覺出是被麻袋罩了,空氣即刻變得灰蒙蒙的,能聞到一股血腥味兒。夏冰從未如此恐懼過,似乎都能聽到黑白無常正尖聲大笑,剛剛被黃米粥滋潤出的溫暖瞬間被抽得干干凈凈。透過麻袋的織線縫隙,他看見外頭的墻壁在移動,隨后干冷侵襲進來,有雪子輕輕落在麻袋上,原來已到露天。剛剛適應了那溫度,卻又整個人被高高拋起,遂落回到一個柔軟又臭氣熏天的地方。他一動也不敢動,只是屏住呼吸,猜想下一刻要遭受的待遇,隨后眼前空隙里的景物又活動起來。他拼命掙扎,滾來滾去,卻怎么也滾不出草堆,身上倒也暖和一些了。顛簸與摩擦讓他多少有了安全感,同時心里也明白,那大抵是通往地獄的路。
也不知過了多久,夏冰發現四周又安靜下來,心臟不由緊縮,因知道路已到頭,接下來便要看造化了。他果然被抬下草堆,綁在一個潮濕粗糙的桿子上,直覺是一棵大樹。他此時想到該保存些體力,說不定還有反抗逃跑的希望,于是便也不再掙扎,靠在樹干上歇息起來。正累得眼睛睜不開時,風刮進他毛衣破洞里裸出的傷口,痛楚再次刺激他的神經,他不得不保持清醒。此時扎肉也除下了他的頭套。
“扎肉,你……你真要動手?”夏冰內心已無一絲僥幸心理,眼里看出的東西白茫茫一片,中間有幾個黑豎條子,呈散射狀直刺天空。他猜到這里應該是片林子。
扎肉默默從口袋里掏出一件東西,架在夏冰鼻子上。夏冰眼前豁然清晰起來,每一件事物都是線條分明的,原來眼鏡還在!
“兄弟,讓你死在這兒,還真有點對不住你。”扎肉的話,如刀刺破了夏冰的每一寸希望,“你也該知道,那是潘老板的意思。欠債了,就得還錢,還不出,就得死……”
“那你呢?”夏冰怕得身上每一個毛孔都炸開了,“這錢不是你欠的嗎?春曉只是替你扛債。你都忘了嗎?你他媽還是人嗎?你他媽還是人嗎?!”
“不是人!”扎肉也提高音量道,“爺早就不是人了!這么多年你知道爺怎么過來的嗎?為了活著,爺做過豬、做過狗、做過耗子,爺就是沒做過人!你去打聽打聽,在這個世道上,在這幽冥街上,有幾個是能真正做人的?阿巴能做人嗎?小刺兒能做人嗎?誰能做人你告訴我!”
夏冰胸口擠滿了悲憤,卻只是看著扎肉,眼神竟是憐憫的。
扎肉也平靜下來,擦了一下自己的紅眼圈,說道:“這里呢,原來叫歡樂谷,因幾十年來一直都有野狼出沒,叼了許多村民去,現在改叫黑狼谷。大冬天的,這些狼也該餓了,正使著勁兒找東西填肚子呢。兄弟,你就成全它們吧!”
話畢,扎肉便帶著那兩個小廝隱沒在林中,只留下注定將被野狼分食的“獵物”。那“獵物”不僅冷得牙齒打架,還隱約聽見可疑的“嗚嗚”聲,似是在向其宣讀死亡的預告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