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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料直等到晌午,哈爺還是不曾出現,韓巧兒便有些急了,想差風月樓里的小廝去打聽,卻突然想起竟沒人知道哈爺住在哪里!細想一想,哈爺除了大搖大擺沿街晃蕩的時候跟幾個鋪子的掌柜插科打諢一番之外,全無半點他的私人信息,只知此人是臭名昭著的人販子,靠吃拐兒飯發財,整個縣城里一半小叫花子均是他的搖錢樹,其余便不得而知。如此行蹤不定的一個人,拿了大張銀票連夜贖走了風月樓的頭牌,次日卻不來領人,可是讓老鴇與頭牌都又氣又好笑。
殊不知,此刻的哈爺也沒好過到哪里去,因他正在賭坊后院里掛著,股部開了洞,插在木樁子上做“人刺”呢!
哈爺的死,讓潘小月大發雷霆,命人將杜春曉抓住,兩只手按在她房間那張貴氣十足的桌子上,閃亮亮的鐵釘已微刺進她的手背,只待“一錘定音”。
“杜小姐,你當我這里真是吃干飯的地兒呀?讓你們這幾個廢物在這兒混吃混喝那么多天,找賭坊麻煩的兇手竟還沒找著,反而多弄了個小叫花子進來,甭當他個兒小,趴著走路,我就不知道了。你們這是把我潘小月當猴兒耍呀?”
潘小月將鴨屁股發型重新調整了一下,發梢全部用橡皮筋往里綁了,露出精瘦的脖子,顯得愈發有女人味。扎肉在旁已是心驚膽戰,因據他所知,潘小月打扮得越是細致,語氣越是平淡,內心便越是憤怒。
“我們怎么敢哪!潘老板!”杜春曉只得咧開嘴賠笑道,“我們這幾日不也都在四處走動嘛,想揪出那兇手來。如今倒是已有些眉目了,不過……”
“不過什么?”
杜春曉感到釘尖又往皮膚里深了半分,于是倒吸一口冷氣道:“不過潘老板也瞞了一些情況,讓我不好意思追查下去。”
“瞞了些情況?”潘小月的聲音又綿又軟。
扎肉額上已直冒冷汗,因曉得他那不識抬舉的老鄉即將被貼肉釘在臺面上,于是沖上前狠狠抽了她兩個大嘴巴子,罵道:“杜春曉,我說你甭給臉不要臉啊!還敢說潘老板的不是?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啊你還是活膩歪了?”
杜春曉只得抬起一張被摑成烏紫色的臉,眼巴巴地望著扎肉。她當然曉得扎肉那是在護著她,替她說話,但這必定讓潘小月嫉妒,唯獨打她,才能讓潘小月放過她。不過他們倆都不算慘,最慘的卻是夏冰,他因奮起反抗,要去保護杜春曉,反而被打得鼻青臉腫,已滿口血牙倒在地上。紅色液體的出現,令原本便劍拔弩張的暴力氣氛又提升了幾分。
“斯蒂芬……”杜春曉紅腫的腮幫子吃力地蠕動著,口齒雖不清晰,但那三個字卻是人人都聽得清楚的,包括潘小月。
她果然一把抓起杜春曉的下巴,讓這位女神棍瞬間疼出眼淚:“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斯……蒂……”
潘小月放開她,只冷冷道了兩個字:“快說。”
杜春曉大喘一口氣,饅頭一般的臉上竟擠出一絲滑稽的笑:“潘老板,您明明是漏掉了一位與賭坊關系密切,又很危險的大人物。他表面是英國紳士,長得俊俏迷人,背地里卻盡干些見不得人的壞事,壞得流膿出血。我說的那一位,你可認得?”
那面目涂描得一絲不茍的女人果然語塞,過了好一陣才回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那個東西。”
杜春曉往壁爐那邊努了努嘴,道:“上頭那幅是斯蒂芬畫的。”
與第一次進房看到的一樣,畫中的鬼頭裸男仍在追蹤驚惶失措的少女,少女身后的不只是魔鬼,還有星星點點的魚形光斑,宛若睜在暗處的妖眼。
“你認得他?”潘小月一邊眉毛高高挑起。
“這么說吧……”杜春曉似是已忘記了手背上的威脅,復又壞笑起來,“他化成灰,我都會一點一點把那灰收集起來,灑進糞坑里頭!”
“說得好啊!”
壁爐邊突然裂開一個口子,那里用乳白色油漆粉飾過的暗門開了,斯蒂芬從里面走出來,穿同色的三件套西裝,還是春風滿面,舉止優雅,一如杜春曉初遇他的時候,更似在上海的紅石榴餐館內再度相逢的時候。有些男人愈老,便愈是能教人神魂顛倒。
斯蒂芬的逼近,宛若夢魘踏著輕快的腳步而來,令杜春曉身上的每個毛孔都炸開了。早已遠去的逼仄回憶又調轉槍頭,直奔她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