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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要這么樣嚇我娘?”
阿鳳搖了搖頭,哭得全身一抽一抽的,想來心里必定在怨恨自己時運不佳,竟要服侍一個瘋了的三太太,還得哄好傷心欲絕的少爺。
他抬起頭,想抽阿鳳幾個耳光,卻又將臂膀垂下了,因覺得累,發青的下巴與深陷的臉頰早已出賣他瀕臨崩潰的狀態。
“我娘呢?”
“還……還在睡……”阿鳳戰戰兢兢地移向地上的死雀,卻遲遲不敢動手去撿。
他當下有些不忍,便吩咐道:“把這東西收拾掉,別讓我娘看見。還有,等她醒了,告訴她我來過了。”
說完便轉身要走,迎頭撞上唐暉。大概她也不曾料到大清早會碰上黃慕云,窘得不曉得該怎么辦好,只得低著頭縮在一邊。
“你來做什么?”黃慕云皺著眉問她。
唐暉只得搖搖頭,紅著臉回道:“也沒什么事,想找阿鳳姐姐教針線活兒。”
黃慕云像是要贖罪,未拆穿唐暉的謊話,徑直走出去了。
唐暉這才拍著胸口松一口氣,笑嘻嘻走進來,將一塊帕子放在手掌上攤開,給阿鳳看一只已死得硬邦邦的黃腹鸚鵡:“你看看這個,一大早不知誰放在門檻上的。”
阿鳳登時面色煞白,渾身不停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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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枝把甜酒釀端到黃慕云手邊,他沒有碰,可也在她意料之中,只得匍在他身邊,拿團扇替他送風,他還是愣愣的,仿佛與周遭脫節。她從前并不愛他,如今心底里卻生出了一些異樣,想截斷它,然而已經來不及。所以只能不說一個字,就這樣拿扇沿輕輕撫過他豐饒的背骨,這是他為她筑起的唯一的山脈,可短時間地在里頭隱居、幻想,織她的鴛鴦蝴蝶夢。
“二少爺,好不容易來了,也不疼我一疼?”她松開他的褲繩,伸手便往里探,摸索半日不見變化,只得作罷。
“我總覺得你像一個人,可又想不起是誰。”他翻過身看著她,眼里的愁苦閃閃發亮。
“知道。”她刻意將那兩個字拖長,在里面灌滿了蜜,“不就是你那個心上人么?”
黃慕云沒有回應,將否認放在心里。反正桃枝就是像極了某個他從前經常會碰面的人,側面的鼻線,唇角微扁的弧度,還有那雙不美卻假裝勾魂的丹鳳眼……他隱約覺得自己已接近真相邊緣,卻又甩了甩頭,將視為多余的思緒暫時拋卻了,心里依舊裝著滿滿的“白子楓”。對他笑,對他蹙眉,卷起他背部的衣裳聽音時那一臉的猶疑,如今都成了痛,烙在一個叫“永久”的角落里,然后靜靜地看它腐爛。
“你今天必須把這個吃下去再走,不收你錢。”桃枝破天荒地犯倔,又將那碗甜酒釀捧起,舀了淺淺一勺,伸到黃慕云嘴邊。碗里的甜酒已漲干,在面上結出一層軟痂,飯粒顆顆漲得如半粒赤豆大小。
他想斷然拒絕,可還是敷衍地吃了一口,酒味像是突然開啟了身上的某個機關,在胸口翻滾了上千次的悲愴,一股腦兒涌了出來,連同淚水,將委屈和遺憾一并都澆濕了。這是純粹男人式的號啕,響亮干脆,系不拖泥帶水的絕望,讓女人只得旁觀,同聲悲鳴,卻幫不上一點忙。
于是桃枝坐在一旁,欲等他哭完,猶如黃梅天里斜倚窗臺,等待雨住。
翠枝的葬禮,桃枝沒有去,因怕爹娘嫌棄,只當沒這個女兒。其實她心里也是有恨的,恨他們怎么不把她賣得遠一些,竟在同個鎮上,價錢也不高,受姿色所限。她原想這樣也好,將自己磨滅的夢托付在妹妹身上,孰料就在她于花月樓度過的第三個年頭,卻聽聞翠枝依然是被當作商品換錢的命,只比她略好一些,在黃家做丫鬟,這令她糾結不已,直覺爹娘辜負了她。即便如此,每每做賊一般溜到家宅后門來送錢,娘都要強調一下:“翠枝如今可是在大戶人家做事的,吃穿都和主子一樣,命可是好得很!”言下之意,這次總算賣出門道來了。
所以翠枝暴斃的噩耗,一丁點都沒把桃枝擊垮,她甚至淚也不擠一滴,反正不必去哭喪,何必費那個事?她不是察覺不到自己的冷淡,甚至還有些惶恐,怕從此沒有真感情,然而看到黃慕云肝腸寸斷的模樣,心又疼起來,這知覺讓她多少感到安全,起碼自己不是真的沒有七情六欲,而翠枝的死因,還是要搞清楚的。
“聽說荒唐書鋪的杜老板如今在你們府上?”她腦中冒出的念頭,總是藏不牢,順嘴就漏出來了,見他收住了悲慟,便即刻轉移話題。
“嗯,一住下就賴著不肯走了。”
提起杜春曉,他便沒來由地煩,又覺得有些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