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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白小姐告訴你說,府上有四個下人查出懷有身孕,那可就是丑聞,更何況她們是和哪些男人搞出來的,那些男人也都要受牽連,對黃家來說,不是什么臉面上過得去的事兒。”杜春曉慢條斯理地把玩那張惡魔牌。
孟卓瑤語氣里又有了怒意:“杜小姐,你這樣沒在大戶人家待過的人,自然是不懂的。下人中間出這樣的丑事,我們倒不一定要去管,反正他們念的書少,成日里男盜女娼,也是防不勝防,做了不干凈的事兒被查到,攆出去就是了,哪里還有保密的道理?”
“可如果讓她們懷孕的是黃家的少爺,情況可就不一樣了……”杜春曉不動聲色地折斷了孟卓瑤所有的防備,對方霎時面容慘白,嘴是張著的,話卻都堵在胸口出不來。
“田雪兒是幾個丫頭里生得最漂亮的,生前是你女兒房里的,你可知道她與哪個男人有些交往?”夏冰還是步步緊逼。
孟卓瑤手里的帕子已落了地,來不及去撿,只是頭顱不住打戰,過了好一陣才擠出幾句話來:“兩位,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雖然黃家兩位少爺都不是我親生的,但也是我看著長大的,都是體面人,也沒被虧待過,怎么可能受那些烏七八糟的下人蠱惑?你們查案便查案,但不能隨便污蔑誰。有些事情,不是你們想得那么簡單。”
“有些事情,不是我們想得那么簡單,那又是怎么個復雜法?大太太可有指教?”夏冰不依不饒,盡顯警察之威儀。
茹冰已俯身將孟卓瑤的帕子拾起,交到她手上,她便再也不看夏冰與杜春曉,嘴里說了句“送客”,便撩起珠簾子進去了。
“我發現,你每次給人家算命,算到后來,對方都會拍案怒起,直接走人!”夏冰不知何時又恢復一臉純真,沖著杜春曉傻笑。
杜春曉只狠狠剮了夏冰一眼作為回敬,遂又愁眉緊鎖,喃喃道:“也許,我們真是想得太簡單了……”
【7】
蘇巧梅近來對雞湯情有獨鐘,蓮子湯和米仁粥已吃到要吐。未出閣的時候,她就不是什么“藏房小姐”,喜歡溜出去吃路邊攤的東西,對油汪汪、香噴噴的東西不曾有過抗拒。嫁入黃家之前,母親逼迫她轉換口味,要吃得清湯寡水,才能顯示富貴的品位,否則就得遺人笑柄,這幾乎成了教條的一部分。于是她只得壓抑住胃口,飯桌上都是盡量往豆腐青菜盤里落筷,好不容易見到油炸琵琶這樣的美食,亦竭力不碰。母親總是告誡她,口味愈是挑剔,食量愈是精少,便愈顯底子的矜貴。受了這樣的騙,蘇巧梅便只得想著法兒換些要吃的東西,告訴廚房要喝雞湯,廚子回說怕天氣熱,喝了中暑,氣得她罵說是哪個混賬東西講的,請他過來親自跟她講。廚房這才用荷葉邊盆子煲了湯端過來,竟只是集了燉煮時凝在沙鍋蓋上的露水,湯色一眼見底,喝起來更好比白開水。
她是多懷念娘家門前擺的臭豆腐攤子,每到晌午都飄出陣陣焦香,她樂得拿手里僅有的幾個銅板去買一串,吃得滿嘴油氣,被母親打手心。她就是這么樣半順從半反抗地被調養長大,城府不深,倒愛逞強,一直認為美色不是女人最緊要的財寶,要腦瓜子靈才好。之所以她看不起張艷萍,也正是這個道理。
從少女到少婦,于蘇巧梅來講,并無特別值得留念的事情發生,無非是洞房花燭時承受那一次被撕裂的痛楚,因母親早早便傳授過經驗,也沒有驚慌失措,只是身體硬得跟死人一般。那時孟卓瑤成天抱上黃夢清過來找她閑聊,她面上裝得熱情周到,心底里其實也有些鄙夷,因原配夫人生的是女孩,且那女孩的面容又不討喜。她的野心,是被郎中告知有了孩子之后產生的,并與腹中骨肉一同孕育生長,日漸膨脹,等生下莫如與菲菲,野心也便隨之落地。頭一次是嫌孟卓瑤叫來的奶娘面目不干凈,要重新找,孟卓瑤自然不高興,蘇巧梅就是要她的這個不高興,于是自己托人尋了一個,把奶娘換掉;第二次又說菜譜常年不換,已倒了胃口,孟卓瑤說那二妹有什么好法子,她便笑吟吟地拿出一張菜單來,遞到黃天鳴跟前,黃天鳴自然是點頭說好;此后,又生出好幾樣事情來,孟卓瑤的大權漸漸脫手。
上位以后,才發現黃家雜事太多,雖有女人進不到的一里,進到的那些也都是勞神得緊。起初她還是雄心萬丈,力求面面俱到,縱碰上難題,亦不肯放下身段去向孟卓瑤討教。孟卓瑤倒是不計較,偶爾也提點幾句,她假裝不屑,卻偷偷按那些法子去做了,果真還是見效的。她的得意背后,其實塞滿了緊張與疲累,后來連行房事都覺得勉強,因念想都不在那上頭。原先她自以為只要向黃家傾注心血,就等于占領了地盤,這種天真的思維直至黃天鳴娶了三房才完全破滅。張艷萍服侍黃天鳴,實系她的主意,覺得那丫頭終日羞答答的,一句囫圇話都講不好,放在老爺身邊最放心。可惜張艷萍升了貼身侍婢后,卻一改往常的木訥呆憨,手腳勤快不講,嘴皮子也變得極伶俐,呆憨轉眼就化成嬌憨,防不勝防。張艷萍進門的時候,她面上還是欣喜的,忙進忙出張羅婚禮,從紅蓋頭到酒宴上擺的果盆,都由她親自挑選,一絲不許出錯。孟卓瑤當時便走過來,摟住她的肩笑道:“妹妹竟比自己嫁過來的時候還勞心呢。”一句話,講得她差點掉下淚來,方意識到,整個宅子里,就屬她心機最淺,卻還當自己是員“猛將”,怎奈有勇無謀。
紅珠把那只甲套交到她手里的時候,她其實也有想過秘而不宣,私下里去問張艷萍,可惜對方先前便早早跟她撕破了臉,又如何能主動去獻這個媚?想來想去,索性直接告訴老爺去。只是這樣做的后果,她料不到會嚴重到驚心動魄的地步,不但將張艷萍逼瘋,還揭出家里的一個大秘密。聽黃莫如講,這宅子的舊主居然長年隱居在此,從不曾離開,她便心里有了猜測,只是無論如何都不肯挑明,生怕講出來就會成真。更何況上過藥的頭皮還在隱隱刺痛,害她失眠了幾夜,憶起自己那一對親骨肉竟聯合起來落井下石,心里的氣便無論如何都平不下去,因此決意不再同他們講話。
“娘,頭上的傷好些沒?要不要再找大夫來瞧瞧?”
這樣的話,黃莫如每日要問三遍,蘇巧梅都是偏過頭去不理。被問得煩了,便眼淚汪汪地道:“怎么你眼里還有我這個娘嗎?你當張艷萍跟我鬧的時候,我不知道你們背地里動的手腳啊?胳膊肘外往扭也就罷了,還在大家面前給我難堪,還當我是你們的娘不是?”
黃莫如低下頭,任她罵,黃菲菲倒在一旁笑起來。這一笑,把蘇巧梅的委屈暫時給壓回去了,她望住女兒,問笑什么。
黃菲菲揉著肚子站起來,說道:“娘,你要強一世,連個三姨太都收服不了,還在這里怨我們?依我看,大娘吃出釘子的事,必定還有別的蹊蹺,保不齊有人從中挑撥。只有娘這么心地單純,人家怎么說你就怎么信,也不揪著紅珠先打一頓,讓她講出些實話來。”
一語驚醒夢中人。
蘇巧梅又羞又氣,當下便把紅珠叫過來,翻出首飾盒里的尖嘴發夾,便往她嘴皮上戳,邊戳邊罵:“小蹄子,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調戲起主子來了!快說!那甲套到底是哪里弄來的?”
紅珠邊哭邊躲,已嚇得泣不成聲,尖叫道:“是在陳大廚的衣服里找出來的!二太太饒命!”
想是被主子的暴怒弄糊涂了,她向蘇巧梅高聲討饒,身子卻撲到黃莫如的腳下,死死抱住他的雙腿,被他勉強掙脫,往胸口狠狠踹了一腳,當下便仰面倒地,不再哭鬧了,只捂著被發夾扎破的唇皮發怔。蘇巧梅趕緊上來,往她腰間又是一腳,高跟鞋尖刺進她鼓鼓的肉里,逼出一記慘叫。
“快說!要不然等一歇還要再吃苦頭的!”黃菲菲也惡聲惡氣地在一旁煽動。
紅珠涕淚交織,那張俏麗的瓜子臉已支離破碎,找不到一處齊整的地方來,只嘴上還不停重復:“是……真是從陳大廚的衣服里找出來的!我沒有說謊,真沒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