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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有一半露出地面,陽光斜斜照射進來,在方思慎身上灑下一小片流金,如水般蕩漾。他自己卻渾然不覺,任那細碎的光斑在肩頭頸側跳躍,襯著嘴角尚未消散的笑意,成為料峭春寒里破土而出的一粒種子。
洪鑫垚剎那間覺得方書呆好像變成了一幅畫。到底是幅什么畫,他藝術修養有限,卻也說不上來,只是本能地盯著看了又看,心里一時空空的,又似乎滿滿的,什么都懶得去想。這感覺似曾相識,好半天,才記起寒假里一塊兒去河灘邊看司馬祖墳,方書呆獨自站在石頭上看風景的背影,貌似風馬牛不相及,不知為什么,偏覺得出奇地一致。
伸手從屁股兜里摸出手機,一邊神思昏昏,一邊還沒忘了設置成靜音,把對面那人,連同書架、窗戶、陽光一起,拍了下來。
等方思慎終于選好自己要買的書,早候在旁邊的洪鑫垚立刻湊過來。方老師明顯一愣,差點就問“你怎么還沒走”,總算想起前因后果,道歉:“對不起,讓你等這么久。”看見洪鑫垚把三本書都拿在手里,有點吃驚:“不用這么多,能精讀一本力所能及的就好。”
“書還怕多?我看都挺好的。”洪大少不肯露怯,儼然愛書好學狀。原來他等得無聊,將方思慎先頭推薦的兩本又抽出來,心情沒有起初那么浮躁了,看起來倒也不像開始那般艱澀。三本書擱一塊兒,忽然福至心靈,體會到方老師一片苦心,那是真心實意為自己著想,之前那點憤憤不平徹底九霄云外。
出了書店,天色已經擦黑。洪鑫垚挨到方思慎身邊:“方老師,您不生氣了吧?”
方思慎看他一眼:“我本來也沒生氣。”
“那我請您吃飯好不好?”
“不用了。都這么晚了,你趕快回去吧。”
“我都跟監護人說好了,和您吃完飯再回去。”
方思慎懷疑:“你什么時候說的?”
“等你的時候啊。你看得入神,我出來再進去你也沒注意。”見方思慎將信將疑,把手機遞過去,“不信您問問。頭一個號就是,我剛撥了沒多久。”
確實是該吃飯的時候,方思慎道:“不用問了,也不用你請。你不嫌棄的話,跟我吃食堂吧。”
“不成,這頓飯我非請不可。”洪鑫垚中間出來打電話,已經看好附近一家館子,拖著方思慎的胳膊就走,“我要是去補習,一個下午五百塊,那還是上大課,您花這工夫替我挑書,都趕上VIP個別輔導了,好歹讓學生表示一點心意。您要不吃飯,我是不是得出課時費啊?再說我都好長時間沒出門了,不是上課就是跟老太婆大眼瞪小眼,連個說話人都沒有……”
轉過身眼巴巴瞅著方老師:“你就當可憐可憐我,爹不親娘不管的,扔在這跟孤兒有什么兩樣?陪我吃個飯,又不是要你命,至于嘛你……”
方思慎終于被他拖進“醒醉軒”,坐了下來。沒法推脫,情理上也說得過去,干脆坦然接受。洪鑫垚在人際方面有的是悟性,挑的地方環境不錯,價位適中,是學生們請客首選,方思慎以前也曾來過,倒不覺陌生。
點了兩個招牌菜,方思慎把自己買的幾本書拿出來翻看。按說他手頭根本沒有余錢買書,但是過年回家穿回一身新衣裳,等開學寒假采風的補貼也該下來了,太久沒逛書店,一時心癢,留出半個月伙食費,剩下的花了個精光。
洪鑫垚被他忽略慣了,想起畫冊上看到的一段,翻找出來推到方思慎眼皮底下:“方老師,您看這個。”
方思慎放下自己的書,順著他手指看過去。
“各行各業,都習慣供奉歷史上與本行有關系的名人。木匠奉魯班為祖師,妓女拜梁紅玉為祖師奶奶,太監這一行,拜的正是太史公司馬子長。”文字旁邊畫著一尊牌位,一群前清太監正在跪拜行禮。
“方老師,照這么說,太史公豈不是第一個太監?為什么史同那小子說宮刑早于前漢一千多年就有了?”
方思慎把整本書前后都翻了翻,才道:“能聯系起來思考問題,進行比較,非常好。不過你先把書從頭到尾讀完,如果還找不到答案,咱們再一起討論。我給你個提示:受宮刑和成為太監并不能劃等號,包括宦官的含義,起初也并非專指太監。大夏國歷史上,專門使用太監在后宮當差,是漢代以后的事。使用太監,是為了避免穢亂內廷,所以,這一習俗實際上是與宮禁日漸森嚴,等級制度日趨完備緊密相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