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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湯媛點了點頭,目色斷然,“我不會讓阿蜜去的,她年紀小,找個理由也不是不能推脫。但我……擔心太嬪娘娘。”
這兩回都是找人代筆,如今距離上一封信已有兩個多月,令人難免騰起一些隱憂。卻不等她費心去打聽,徐太嬪的書信就來到了福寧館,張錄親自呈上來。
展開折的方方正正的澄心堂紙,太嬪娘娘娟秀的字跡躍然而出,竟是親筆書寫。隔的這么遠,湯媛仿佛都能看見娘娘寫信時慈和的笑容,信中興奮難抑的講述胡太醫的藥療效顯著,才服下兩個月眼睛就已大好,再不似往日那般昏花。京師的百花也開了,曬太陽的時候她就忍不住思念遠在遼東的媛媛,立時著筆墨書寫。如此絮絮叨叨的講了些家常,筆鋒接著一轉,就說起了賀緘的事,這孩子長大了,心也大,很多時候都對她陽奉陰違,恐不能再護住媛媛周全。
所幸媛媛是個聽話的。徐太嬪希望聽話的媛媛不要回京師,無論聽見任何風言風語都不要回。然后又告訴了湯媛一個好消息:太后娘娘恩典,允她回老家浙江楓葉庵頤養天年,兩個月后就出發。到那時,湯媛若還記掛著她這個老太婆,坐兩天船就能見面。
讀至此處,湯媛已是熱淚盈眶。
太嬪娘娘唯恐她被人利用,信中不斷的強調兩個月后浙江見,又道香柳已經出宮配了人,獨香蕊是個傻的,非要留在她身邊伺候,如今熬成了老姑娘,等到了浙江,希望郡王妃收留這個老丫頭,可不能讓她繼續當姑子啊。
徐太嬪把身邊最信任的人留給了湯媛。
可是出宮這么大的事兒太后怎么會應允?倘若是真的,那太后與徐太嬪的關系絕對要比湯媛以為的更深沉。
不過徐太嬪沒有欺騙她的必要,這種事并不難打聽。
此時的壽安宮槅門緊閉,連只蒼蠅都沒法飛進飛出,今兒一早,徐太嬪剛處死了一個關不住嘴巴的宮婢,現下人心惶惶,再無人敢拿她的病情胡亂說道。
徐太嬪整個人已經瘦脫了形,顴骨高高的隆起,眼窩深陷,蠟黃蠟黃的臉上,若非睫毛偶爾翕動,都讓人懷疑她是否還在喘氣。
熊嬤嬤與香蕊含淚上前扶起她,慢慢的喂飲湯藥,她稍稍眨眼,香蕊就知道什么意思,卻忍不住勸道,“娘娘不急,等藥效發揮了,奴婢再伺候您寫字。”
她每天寫幾行,湊一兩個月就能寫一封長信給媛媛。找人代筆那兩回是因為她昏迷未醒,香蕊受命于她,不得不自行胡謅寫了一些給遠在遼東的湯媛。
徐太嬪低頭喘了片刻,身體虛弱是真,可她的意識尚算清楚,暗中告訴自己,無論如何也得再堅持兩個半月,總要再見媛媛最后一面離開才好呀。
她請求回浙江時,太后想都沒想,點頭應允,兩天后讓人捎了句話給她:這輩子,哀家不再欠你,彼此債清。
債清?
妞妞的債,一輩子也清不了。徐太嬪微微抬起眼,看向抱著自己的熊嬤嬤,這是她的乳母,早已鬢白如雪,幽深的皺紋刻滿了往日的風風雨雨。
“嬤嬤,我這幾日總是做夢,一會子夢見媛媛,一會子又夢見妞妞……”她忍不住咳嗽,又喘了好一會兒,喝了口嬤嬤遞來的水,又繼續道,“你說,我這輩子值不值?”
她問嬤嬤自己這輩子值不值。
熊嬤嬤擦了擦眼角,低聲道,“娘娘,值不值都走了過來,您不用再想任何人,只想著自己,讓自己快樂好過一些吧。”
可是她沒臉見妞妞啊。徐太嬪痛苦的閉上眼。
曾經,她也有兩個孩子,老大是女孩,叫妞妞,特別活潑,有顆小虎牙,圓臉尖下巴,笑彎彎的模樣兒幾乎是人見人愛,以至于冷淡的惠宗都對妞妞格外的關注。另一個是男孩,還沒從肚子里生出來就沒了,
惠宗深愛詹皇后,寵信姜貴妃,而徐太嬪一無尊貴的嫡出身份,二無拔尖的姿容外貌,生存何其艱難,像她這樣的人可能一輩子也出不了頭,然不出頭就不能為家族爭榮,故而詹皇后與姜貴妃,她必須選一個站隊。
那時,她想站詹皇后。無論身份還是榮寵,詹皇后皆完勝姜貴妃,可惜族里的長輩厲聲反對,只因誰也想不到羸弱的詹皇后還能生孩子,且一舉得男。
不過再羸弱的母親,為了孩子,都會變成瘋狂的野獸。先太子賀朝不滿兩歲就被人喂食白果,險些喪命,事情牽連甚廣,連姜貴妃也被懷疑進去,孰料姜貴妃不知收斂,偏選在這個節骨眼上率領眾妃嬪去景仁宮請安,期間又故意激怒詹皇后,卻在緊要關頭,躲至徐太嬪身后,以致怒不可遏的詹皇后誤傷徐太嬪,不料徐太嬪已有了五個月身孕,當場就見了紅。
五個月的孩子,身體早已長全,是個非常健康的男胎,嚇得嬌弱的詹皇后險些暈過去。但這并沒有結束,痊愈后的賀朝身體竟一天比一天虛弱,有時渾身冰冷,有時又滾燙如火,連太醫也束手無策,無人發現他身中苗疆的子火陰連蠱,此乃火毒的一種,極為霸道狠厲,中者基本活不過成年,即便僥幸活過,后代亦擺脫不掉此蠱的陰影,一代傳一代,三代下來近乎絕后。
然而姜貴妃低估了新貝府詹氏的堅韌與耐心,三年來他們遍尋江湖神醫,在賀朝被確立為太子那年,一位苗疆巫醫終于給出了確鑿診斷:太子久病不愈并非母體羸弱所致,事實上這本該是個非常健康的孩子,遺憾的是誤食子火陰連蠱,沒治了。并直言太子不再適合養育后代。
唯一的孩子還沒長大,就被斷言子孫無望。
詹皇后急怒交加,吐血不止。
她認定姜貴妃逃不了干系,然而沒有證據,就不能把姜貴妃五馬分尸。此外,為了保住兒子的太子之位,亦不能將子火陰連蠱的事告知惠宗,如若不然,就算惠宗再愛她,也不可能把江山交給沒有未來的子嗣,豈不白白便宜同樣生了兒子的姜貴妃!
當仇恨找不到正確的宣泄口,詹皇后的性情就越來越古怪,不斷殘殺妃嬪,剪除姜貴妃黨羽,身為姜貴妃的心腹,徐太嬪在劫難逃。
那時的明宗賀陽剛好兩歲,被詹皇后的人抱去了景仁宮,嚇得姜貴妃瘋了似的跑過去搶救,徐太嬪不得不命人火速通知正在玉泉山逍遙的惠宗,也只有她才能給宮外面遞上話兒,最終成功保住了賀陽的小命,這也是賀陽后來獨寵寧妃十幾年的一個原因。
可是她的妞妞卻成了這場爭斗的犧牲品。
詹皇后自此對徐太嬪母女惦念不忘,臨終前那天清晨,將徐太嬪母女召至床前閑聊,親手遞給妞妞一塊糕點,徐太嬪悚然而驚,抱住妞妞長跪不起,高呼娘娘饒命。
詹皇后不說話,就是看著她笑,然后將糕點慢慢的吃下,才道,“沒毒,你怕甚,莫不是做賊心虛?這些年,你做那姜氏賤人的走狗,想來沒少做這些陰私事兒吧?”
徐太嬪淚如雨下,用力抱著懵懂的妞妞,只是磕頭,太子的事兒真不是她做的。
詹皇后氣喘吁吁的笑,“本宮是活不了多久的人,可又不敢死,總是怕啊,怕我的孩兒受苦,怕姜氏賤人得勢磋磨我的孩兒,本宮有太多太多的不甘,為了能死的好受點兒,只好把你請過來。”她冰冷而尖細的手指一下一下戳著徐太嬪磕破的腦袋,“你這賤婦,當年若不是你嘴快,通知了皇上,如今姜氏賤人早就遭了天譴。”
她說這話的時候,偌大的寢殿空無一人,門窗緊閉,周圍沒有一絲兒的聲響,陰森森的可怖。
徐太嬪感覺自己手腳都使不出力氣,汗如出漿,除了不停的喊冤告饒,什么話也說不出。
詹皇后陰沉的問她,“你可知子火陰連蠱的事?”
徐太嬪渾身抖若篩糠,她知道,但卻是事發以后才得知!“娘娘息怒,臣妾冤枉啊,此事真的與臣妾無關,只要娘娘放過妞妞,臣妾立時自毀容顏。”
詹皇后吃吃的笑,“你的容顏不值錢,本宮從來就無須與任何女子比美。但你壞了本宮唯一的復仇機會,本宮死不瞑目。”惠宗寵愛她,由著她發泄一腔怒火,卻也默不作聲的保護賀陽,就因為賀陽比賀朝健康!
那之后,陰影里走出兩個又高又壯的精奇嬤嬤,從徐太嬪懷里抱走四歲的妞妞。
小妞妞活潑,不怕生,被人抱去也沒哭,只好奇而擔憂的望著眾人。
詹皇后捂著嘴笑,面皮發青。
兩個嬤嬤當著徐太嬪的面,用太子明黃色的衣褲,緊緊的勒住妞妞纖細的脖子,吊在半空中晃悠。
徐太嬪的指甲摳爛了,嗓子哭啞了,于朦朧的淚光中,看著小妞妞無助的掙扎,最后直挺挺的僵在她腦袋上方。孩子的骨頭嫩,被兩個粗壯的大人以結實的布料強勒,松開的時候,早就斷了,有淤血的地方還沒有手腕粗,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折著,橫在徐太嬪跟前。
時間就在那一刻凝固。
她抱著斷了半邊脖子的女兒,癡坐冰冷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