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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皓行離開后,整個趙府從上到下皆松了口氣。
他下榻趙府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闔府上下哪個不是日日繃著心弦,生怕一個疏忽大意,觸怒了這位天家之子,就連寧有知夜里都睡得不如從前安穩,如今人終是走了,她念起佛經都覺得順暢許多。
再說吉安院,寧妱兒自打那日與沈皓行在院門口不歡而散后,就再也沒有提過他,就連歲喜和竹安,也極有默契地不曾在她面前提過這個人,兩人甚至私下都未曾開口談論過此事。
而沈皓行曾說得那些話,也好像隨著他的離去而被徹底遺忘。
天氣漸冷,寧妱兒屋中的地龍燒得最旺,只著一件夏日的單衣也不會涼,她白日看書習字,夜里天黑便睡,偶爾趁著中午日頭不錯的時候,外出走動走動,很快便又鉆回暖和的屋中。
許久都未曾這般愜意自在過,胃口也比從前大了不少,不過兩個來月,整個人就像張開了似的,站在那里個頭快要與寧有知一般高低了,身姿也不似從前小姑娘瘦弱單薄的模樣,該有的弧度也愈發明顯。
偶有一次趙茂行在春和堂同她碰到時,只是往她身上瞅了一眼,便臉色頓時漲紅,許久都不敢再抬眼看她。
年底時衡州迎來了第一場雪,一下便是三日。
趙采菲興高采烈地跑來吉安院尋寧妱兒,一進屋便脫去了身上的長襖,退了鞋靴,盤腿與寧妱兒坐在床榻上。
兩人中間隔著一張四方小矮桌,她捏起一把瓜子,一邊磕著,一邊對寧妱兒道:“妱兒姐你知道嗎,王爺回京的路上遇刺了!”
許久未曾聽到這兩個字,寧妱兒纖長濃密的睫毛微顫了一下,隨即便很快恢復平靜,她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清茶,半晌也沒有出聲。
趙采菲蹙眉望她道:“你就不想問問,魏王可曾傷到?”
寧妱兒彎起唇搖了搖頭。
趙采菲用手指在她胳膊上戳了一下,道:“你呀,好歹當初你病重時,也喝過人家給的藥,如今人家遇刺,你也不知道關切兩句。”
寧妱兒捧著茶,盯著一旁噼啪作響的炭盆看,依舊沒有開口。
趙采菲是個有話憋不住的人,便是旁人不問,她自己也要說出來,于是絮絮叨叨說了一大通,將聽到的傳言全部道出。
寧妱兒也是現在才知道,原來回京這一路上,沈皓行遇刺了十余次,每一次都化險為夷,直到邢州那次,才不慎被刺傷,性命雖是保住了,然那傷勢嚴重,至少也得在府邸躺個一年半載。
趙采菲說著,又是一聲嘆息,隨后找了個借口,將屋中幾個伺候的婢女都支出去。
她擱下手中瓜子,探身湊到寧妱兒耳旁,小聲道:“魏王那時連夜離開的衡州,和咱們府上誰也沒打招呼,只是留了一個身邊的侍從,給我父親送了封信,你可知信中是何內容?”
寧妱兒連他是何時走的都不知,更別提這信件的事了,她疑惑地看向趙采菲,便見趙采菲神秘兮兮地壓聲道,“這信里只有兩個字,水和魚。”
說完,她皺眉道:“你書讀得比我多,可知這兩個字能有什么關聯?”
寧妱兒還在思忖,趙采菲便忽然道:“莫非是魚水之歡?難道說,他想……”
趙采菲極為夸張地瞪大眼,立即捂住嘴巴,不安地望著寧妱兒。
“他想什么?”寧妱兒倒是被吊起了興趣。
趙采菲卻是一副不愿再說的模樣,連忙搖頭,“不不不,是我瞎猜的,我們趙家可就我哥這一棵獨苗,我爹才不舍得將他獻出去呢!”
寧妱兒終是反應過來,拿起一顆蜜餞就往趙采菲嘴里塞,“你瞎胡說什么呢?”
趙采菲朝她挑眉笑道:“怎么,一提到我哥,你便急啦?”
姐妹倆嬉笑了好一陣子,最后在離開之前,趙采菲如往年那樣,在寧妱兒的窗臺上,堆了一個巴掌大的小雪人。
寧妱兒望著那雪人的時候,腦海中不知不覺想起那雙森冷的眸子。
她心頭沒來由顫了一下,匆忙移開目光,看向院中輕盈飛舞的雪花
。
今年的寒冬來得快,散得更快,眨眼便是春暖花開。
衡州城的街道處處飄著花香,寧趙茂行不知從何處尋來了幾盆丁香,開得極旺,就擱在一開窗便能看到的位置,每次晨起歲喜開窗的時候,那春風帶起的陣陣花香,便直往屋里鉆。
二月二十,寧妱兒及笄之禮上,寧有知指尖微顫著將那根金蝶翡翠的發簪插進她的發髻上。
這發簪是寧有知所有首飾中最為貴重的一個,翡翠簪體上用金絲做雕刻,為首金蝶左右的翅膀上也各自鑲著一顆紅色寶石。
一旁的趙采菲羨慕的神情就寫在臉上,不由小聲嘀咕道:“娘親好生偏心啊……”
趙采蘩笑著挽住妹妹的胳膊,在她耳旁溫聲安撫著:“菲菲莫要計較這些,你還有娘親,還有父兄,還有家姐,不是么?”
趙采菲也不是當真要計較,只是看到這一幕難免心中也會酸澀,但就如趙采蘩所言,比起一根名貴的發簪,自然是家人更重要。
三月中便是成婚的日子。
趙府上下頓時又開始忙亂起來,尤其是寧有知,簡直是左手娶媳,右手嫁女,既當婆婆又當娘。
寧妱兒那個十多年不聞不問的親爹,也硬是裝作不知道,連封書信都未曾送來,更別提置辦嫁妝,寧有知倒是從未指望過那腌臜貨有日能幡然醒悟,只是一想到這些,心中便更加覺得她的小妱兒可憐,不免又給她的箱子里添些東西。
就好像不管怎么添置,都還是少了那么幾樣,最后硬是準備的比張府當時迎娶趙采蘩的箱子都要多時,這才被身邊的奴婢勸住了手。
趙采蘩在成婚前一日回到趙府,想著多少能幫些忙,見到寧有知將一切都準備的井井有條,便不由笑道:“早知如此,我便不來了,明日同我家張印帶著燁哥一起過來湊熱鬧便是。”
寧有知一把將她拉到身旁,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本小冊子來,對她耳語道:“誰說你幫不上忙,我這兒當真有一事還得你去做。”
這小冊子趙采蘩只瞥了一眼,便彎了唇角,這東西她幾年前就見過了,正是寧有知在成婚前一日塞到她手中的。
趙采蘩笑著應下,將小冊子藏在袖中,這便帶著婢女朝吉安院的方向去了。
待她走后,寧有知便起身去尋趙茂行。
趙茂行已經在房中不知轉悠了多少圈了,一想到明日便要成親,他這心跳便快得想要從喉嚨眼里飛出去似的,根本無法踏實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