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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鬼哭狼嚎,俞晨爬上陽臺的窗戶,兩腿騎在窗戶沿上,對著石英怒吼:“你再逼我!信不信我跳樓!我現在就跳下去死給你看!?!?
俞達忠驚慌,勸俞晨快下來,石英卻淡定地在客廳沙發上坐下,閑散地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翹著腿看中央臺的正大綜藝。
就在俞晨哭得舌頭發麻的時候,一個男孩的聲音從樓下陽臺傳來,聲量不大卻帶著很強的穿透力——“要跳就跳,別干嚎。”
俞晨心驚地趕緊從窗戶沿上下來,盯著地上,被俞達忠拉離陽臺。
……..
“大家好,我名叫俞晨?!?
站在講臺上,面對臺下四十三雙毫無生氣的“死魚眼”,俞晨笑容甜美地作自我介紹。
這是林城一中著名的“尖子班” 007班,讓她聯想到詹姆士邦德的代號,在還沒進學校時就聽說這個班成績最差的學生也可以考到年級前五十名,都是天資聰穎亦或野心勃勃的人。
她天真懵懂的一雙杏眼緊緊盯著坐在第三排正中央的沈曉桐,祈禱班主任能把自己分配到她身邊當同桌,畢竟沈曉桐是她在這個班唯一熟悉的人,兩人從幼兒園到小學都一直是好伙伴。
班主任高老師卻把她帶到了最后一排,指著旁邊瘦成竹竿、臉色發青的男孩對她介紹: “你的同桌名叫許臨,是班上的學習委員?!?
“老俞還跟我打保票說一定能坐在沈曉桐身邊呢……”俞晨氣呼呼地想。
她嫌惡地看了看這位表情陰郁的男同桌,目測個頭不高,喜歡聳起肩頭趴在桌上睡覺,身材單薄顯得校服空空蕩蕩,不過長得…除去臉色發青這一點,在蕓蕓眾生之中勉強算是五官端正吧,劍眉鷹眼,挺直的鼻梁,薄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下巴倨傲方正,莫名顯現出成熟和威嚴。
下課后,俞晨在班上溜達,籠絡班上的女同學,生怕自己年紀小了,到新的環境被欺負。
察覺到尖子班學生“古樸”的生活作風,于是送了每人一支“曼秀雷敦”作為見面禮,出手如此“闊綽”在007班是前所未聞,女書生們紛紛把之前的筆記借給了她,還花時間對她仔細講解習題。
許臨冷冷地看著“活躍”的俞晨。
直到放學,俞晨才鼓起勇氣主動和許臨說話,一開頭便問:“你喜歡畫畫嗎?”
許臨答道:“一點也不會。”
“那你平時喜歡什么?”
“解剖?!?
俞晨瞪大眼睛,再不說話。
趁著許臨趴在桌上睡覺,被俞晨籠絡的一個女書生過來小聲提醒:“你旁邊的人,是年級第一,上學期期末每門都是滿分,簡直變態。”
俞晨看了看旁邊這個總是沒睡醒的人,年級第一?考試作弊拿到的么?…
另一個女書生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道:“你以后還會發現他越來越多變態的地方?!?
沈曉桐冷冷看了看剛來就能坐到許臨旁邊的俞晨,和要好的幾個女生離開教室。
俞晨看到沈曉桐不理睬自己,目光黯淡下來。
…….
傍晚,走在回家路上,走著走著,俞晨才發現許臨走在自己前面,心里不祥的預感越加強烈,跟著他進了同樣的單元樓,踏上同一道步梯。
許臨走到四樓用鑰匙開門,俞晨從他身后路過,感覺身上發冷,就像被人從頭上倒了一桶冰,怎么也想不到許臨會住在樓下,撞墻的心都有了。
第二天早自習,俞晨正在背英語單詞,許臨從書包里掏出一個鋁制飯盒,打開盒蓋,里面是三條全身長滿腳,又粗又長的蜈蚣,他又拿出一個爬滿螞蟻的藥瓶,扭開,把螞蟻倒進飯盒喂食蜈蚣,看得俞晨那叫一個惡心。
俞晨把這件事告訴班主任高老師,要求調座位,高老師卻頗為不耐地說道:“我可是看在你爸爸是我老同學的份上才把你安排到許臨身邊和他當同桌的,你要珍惜!堅持要調座位的話,我倒是可以在黑板前面給你安個專座?!?
俞晨不想再和無法溝通的人瞎掰扯,轉身掉頭走人。
上數學課,許臨在黑板上對一道數學題寫出十三種解法,數學老師驚嘆不已,沈曉桐盯著許臨寫黑板的背影,不由紅了臉。
此時的俞晨,尋思一種解法就夠她研究半天了,于是放棄,豎著教科書趴在桌上睡著了。
下課后,沈曉桐對許臨請教習題,俞晨主動跟沈曉桐搭話道:“真想不到我們會在一個班?!?
沈曉桐冷著臉不搭理她。
俞晨從課桌里拿出一支曼秀雷敦遞給沈曉桐,眉眼彎彎笑道:“全班女生都有,就差你了?!?
沈曉桐冷著臉說道:“我和你并不是朋友,連同學我都不想和你做,你收回去吧?!?
她不再理睬俞晨,把手里的題冊遞給許臨,語氣兩秒轉換,帶著女孩子的嬌呢請求道:“這道題我真的不太會,你能跟我講講嗎?”
許臨把題冊一推,趴回桌上把頭扭向另一邊,沒看沈曉桐,閉眼懶懶說道:“我也不會?!?
俞晨遭到沈曉桐的冷遇,此時卻把怨氣全部記在了許臨頭上,越看他越來氣,真想狠狠踹他兩腳。
……..
下午放學回家,俞晨接到石英的電話,說外婆的腸梗阻惡化了,她回縣城醫院看一看。
俞達忠也來電話,告知在外面有應酬,不能回家吃晚飯了,讓她自己熱剩菜吃。
窗外下起小雨,俞晨打開機器放影碟,看的是周星馳的《回魂夜》。
天上突然電閃雷鳴,雨越下越大。
不到七點,天就已經全暗下來,像是要被蓋子蓋住一樣。
俞晨關了電視,去陽臺收取晾曬的衣服,不經意間卻看見一只臟兮兮的花貍貓躺在樓下的垃圾箱旁邊,尾巴無力地搖擺。
老式居民樓的五樓并不高,俞晨2.0的視力看得一清二楚,正當她猶豫要不要下樓把貓咪抱回家躲雨的時候,忽然見到一個穿著林城一中校服的身影用胳膊擋著頭沖進雨里。
那不是許臨嗎?他跑下去干什么?
俞晨忽然想起這人說過自己平時喜歡的事情是——“解剖!”
天殺的,這么大的雨難道也擋不住他殺生的腳步?
她感到害怕。
渾身被雨淋透的許臨在暗沉的雨幕下從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支注射器,揪住那只貍花貓的脖頸,將注射器插了進去。
“你在干什么!”俞晨在陽臺上朝他大喊。
可是雨聲太大,這人就像是沒有聽見一樣,并沒有放開注射器。
俞晨扔下手里的衣服,轉身離開陽臺。
沒帶雨傘的俞晨跑下樓,站在垃圾桶前,看到那只貍花貓躺在地上,肚子沒了起伏....
她鼓起勇氣一步步走近貓咪,蹲下,顫抖著將手放到它的鼻尖。
已經沒有氣息了,這只貓,已經死去。
俞晨第一次接觸死亡,她渾身涼透,如同這只貍花貓。
疾風驟雨毫無規則地吹打,拿著黑色塑料袋的許臨撐著傘從單元樓的樓檐下走出來。
“你這個變態!你給它注射了什么!為什么要殺死它!?為什么!”俞晨轉過身,在雨里大聲質問道。
“它的肚子里有腫瘤,已經無法治療了。”許臨回答得毫無罪惡感。
“你騙人!你只是個虐待動物的變態而已!”
“隨你怎么說。”
他看她的目光,沉靜而無懼。
俞晨對眼前這個人感到驚恐,此時的許臨在她眼里比《回魂夜》里的鬼魂還要令人毛骨悚然。
戰栗,從頭一直蔓延到腳。
飛速跑回單元樓、跑回家、鎖上防盜門的三層鎖,躲進房間里一個人裹著被子在床上瑟瑟發抖。
為什么…為什么這個變態會住在自己樓下…為什么…
而自己,連一只流浪貓都保護不了。
這場雨下了很久很久,滿身酒氣的俞達忠回到家時已是晚上十點,俞晨抱著老俞哇哇大哭,說那個名叫許臨的變態不但住在樓下而且還和自己是同桌,他殺害了流浪貓,還狡辯說是貓肚子長了腫瘤。
“你親眼看到的,不一定就是事實。他辯解的,也不一定就是謊言”
俞達忠定定望著俞晨,這樣教育她。
親眼看到的不是事實,那什么才是事實…
俞晨記得自己對許臨最初的相識,就是這樣在恐懼與無助的交織中開始的。
數年后的今天,想起這些往昔,嘴角還是不自覺上揚。
.....
“胖胖在哪兒???我要找胖胖!”
俞晨正在無盡的回憶里徜徉,一個老太太闖進診所,急切的詢問聲把她從思緒里拉了出來,慌忙迎上去接待。
這位戴著墨鏡、系著愛馬仕絲巾、背著burberry老派格子包的老太太,滿頭白發梳得一絲不茍,說著一口正宗的“京腔”,一聽就知道是不好惹的vip。
“您是胖胖的主人那巖那女士吧?”俞晨坐到辦公位上查了一下電腦里的記錄,恭敬問道。
老太太摘下墨鏡掛在胸前,沒好氣地看了看俞晨,沉著臉嚷道:“你們這些干獸醫的就沒一個好東西,先是說脊髓炎,后來又說是脊椎炎,現在又說是背上長了什么脊椎瘤,你們是嚇唬人嚇唬慣了是吧,想掙錢就拿小動物在這兒受罪?。俊?
“脊髓炎脊椎炎都是您在其他診所得到的結果,如果您早把它帶到這里,我不會下第二道診斷?!庇岢康难凵窭湎聛恚檬髽藫艹雠峙值脑\斷結果,回懟。
“就因為你們的錯誤!胖胖都瘦成什么樣兒了!?背上剮蹭得皮肉模糊!你們這些獸醫就是這樣!只認錢不認命的主兒!”老太太一股腦把誤診的過錯算在俞晨身上。
俞晨輕嘆,見老太太也是愛寵心切,努力收住冷淡,無奈說道:“它背上的腫瘤連接中樞神經,現在取出的話它會全身癱瘓,只能增加它的痛苦,再說它的年齡已經十歲,在無毛貓這個物種里已經算是長壽,您就把它帶回家好好照顧吧?!?
“不行!今兒你怎么也得把我卡里的錢全部退給我!你們這兒也太過分了!什么也沒治著,收費這么貴!必須退錢!”老太太抹了兩把淚,忽然揪住俞晨肩膀上的衣服大聲說道。
“您這個診療費真的沒法退,我們診所也是有規定的…”
正在俞晨和老太太掰扯之時,同事忽然跑過來說道:“那只加拿大無毛好像不行了,在嘔吐抽搐,心率已經沒了?!?
俞晨連忙起身去查看,老太太跟過去,看到無毛在搶救的保溫箱里一動不動,伸出了舌頭。
“胖胖!我的胖胖呀!”老太太哭喊。
俞晨把死掉的貓咪從保溫箱里抱出來,老太太淚流滿面,一只手摟著貓,一只手緊緊揪住胸前的衣服,掛在胸前的墨鏡掉在地上,人閉上眼睛軟了下去。
“厥過去了!送醫院!”診所同事抱住老太太的身子,大聲喊道。
俞晨望著貓咪的尸體,以及失去知覺的北京老太太,腦袋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