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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三枚銅板,飯錢另計。”
聽見只有三枚銅板,蘇秦點點頭,將手伸入袖中,摸了幾下,卻只摸到幾枚銅板,心頭一沉,尷尬一笑:“晚生將錢放在包裹里了。”
老丈看在眼里,憨厚說道:“錢是小事,蘇子盡管住下,何時要走,再結店錢不遲。”
蘇秦忙拱手道:“謝老丈了。”
老丈正欲答謝,前面一進院里傳出爭執聲,接著聽到有人朝外搬東西。老丈見小二卸完馬,提著蘇秦的包裹走進,吩咐他道:“小二,待蘇子安頓下來,引他去前面用膳。”朝蘇秦拱拱手,走向那進院子。
蘇秦安頓已畢,隨小二走至前面,見兩個士子模樣的人已將幾箱行李搬至院中,其中一人正在與老丈清算房錢,另一人候在一邊。
算完房錢,二人卻不急走,反而盯住蘇秦上下打量。蘇秦覺得奇怪,正欲說話,其中一個年歲稍長的拱手揖道:“這位仁兄,可是來燕謀仕的?”
蘇秦還一揖道:“在下是洛陽人蘇秦,初來乍到,還請兩位仁兄關照。”
那士子苦笑一聲,不無哀怨地搖頭嘆道:“唉,到這份上了,還關什么照呀!在下奉勸仁兄,不要在此浪費時光,趁早走路吧!”
“哦?”蘇秦怔道,“仁兄何出此言?”
“不瞞仁兄,”那士子指著另一人,“我們是兄弟二人,家居中山,苦修五行之術,可知陰陽變化,此番赴燕,本想在燕宮謀個差使,不想苦候數月,莫說得見君上,竟是連宮門之內是何模樣也是一無所知。”
“怎么,燕國不愿納士?”蘇秦驚問。
那士子尚未說話,他的弟弟咳嗽一聲,惟妙惟肖地學起宮門衛士逐客的聲音:“君上有旨,概不會客——”
先前說話那人再次苦笑一聲,不再說話。
“原來如此。”蘇秦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兩位仁兄欲至何處?”
那人輕嘆一聲:“身上沒有銅板,遠的地方去不成了,聽說武陽廣招賢才,想去那兒混口飯吃。”
“武陽?”蘇秦打個驚愣,“你們要去投奔武成君?”
他的弟弟興奮地說:“當然!武成君在武陽招賢納士,赴燕士子大多投他去了。我上個月原說去投的,我哥死活不肯,這不,熬到今日,他也無話可說,只好走這一條路了。我說仁兄,你若愿去武陽,我們正好結個伴兒。”
“謝仁兄好意了!”蘇秦朝他們兄弟抱抱拳,微微笑道,“在下既來此城,無論如何,總也得瞧瞧宮門之內是何模樣吧。”
兄弟二人連連搖頭,拱手別過,一人背起一個包裹,沿著大街蹣跚遠去。
翌日晨起,蘇秦早早趕至宮城,遠遠望見紅漆大門兩側各站八名持戟衛士。蘇秦走近,早有兩名衛士持戟攔住。蘇秦躬身揖禮,從袖中摸出早已寫好的拜帖,遞予衛士。衛士看也不看,遞還過來,大聲唱報。一個門尉聞聲從耳房走出,打量蘇秦一眼,拖長聲音道:“來者何人?”
蘇秦揖道:“洛陽士子蘇秦。”雙手呈遞名帖。
門尉接過名帖,一邊審視,一邊問道:“你來此處,欲見何人?欲做何事?”
“在下有重大國事,求見燕公。”
門尉從鼻孔里哼出一聲,將名帖遞還過來,再次拖長聲音:“君上有旨,概不見客!”一個轉身,禮也不回,徑自走入耳房。
蘇秦尋思有頃,沿宮城轉至旁邊幾門,逐一問去,果如兩個士子所言,門尉不問青紅皂白,劈頭即道:“君上有旨,概不見客!”
蘇秦連遭幾番搶白,只得悻悻地回到店中,關上房門,思考該從何處入手。
燕文公的確不能見客。
明光宮正殿里,文公靜靜地躺在榻上,兩眼緊閉,面色黃中泛白,全身一動不動,形如垂死之人。
姬雪守在榻前,輕聲哼起一曲燕地民歌:
〖燕山之木青兮,
之子出征。
燕山之木枯兮,
胡不歸。〗
這首燕人悼念征人的民謠,是她不久前從一個老宮女口中學來的。此時姬雪不知想起什么,信口哼唱起來。曲調原本哀傷,又經姬雪反復吟唱,更見悲涼。文公聽有一陣,兩行濁淚從眼角里流出,伸出右手,一把捉住姬雪的纖手,緊緊捏住。文公用力太大,姬雪感到疼痛,強自忍住,任他捏一會兒,方才柔聲道:“君上,您醒了。”
文公似也意識到什么,將手松開,睜開眼睛,多少有些抱歉地望著她:“夫人,寡人捏疼你了。”
姬雪的聲音更加輕柔:“君上,您……您哭了?”說著,將手抽出,用絲絹輕輕抹去他眼角里的淚水。
文公苦笑一聲:“夫人唱得真好。”
姬雪應道:“是君上的心腸好。”轉對春梅,“君上醒了,傳藥。”
兩名宮女端著托盤一前一后進來,一個托盤里放一碗湯藥,另一個托盤里放一碗蜜水。春梅接過,姬雪取來湯匙,舀出一匙,親口品嘗一下,輕聲道:“君上,臣妾嘗過了,不算太苦,冷熱也正好。”
文公卻擺手讓她端下。
姬雪端起藥碗,懇求道:“君上,您……您就看在雪兒面上,閉眼喝下吧。”
“唉,”文公長嘆一聲,搖頭道,“夫人有所不知,寡人之病,何種湯藥也不濟事。”
姬雪淚水流出,緩緩跪下:“君上——”
姬雪正要苦勸,老內臣走進來,站在門口咳嗽一聲,輕聲叫道:“夫人。”
姬雪抬頭望去,見老內臣沖她連打手勢,似有急事。姬雪怔了下,放下藥碗,起身走過去。老內臣在她耳邊低語數句,姬雪怔道:“這——”看一眼君上,猶豫不決。
老內臣又打手勢,要她馬上出去。姬雪無奈,只好跟他出去。一出殿門,老內臣就急急說道:“夫人快去,殿下就在前面偏殿里候您。”
聽到是殿下,姬雪心頭一沉,頓住步子,冷冷地望著老內臣:“本宮與殿下向來無涉,他尋本宮何事?”
“老奴也不知道,”老內臣應道,“不過,看殿下那樣子,像是有天大的事。老奴以為,無論發生何事,夫人還是過去一趟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