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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趕到時,龐涓、孫賓已喝完那壇老酒,孫賓一邊與龐涓說笑,一邊包扎方才被他打開的包袱。
掌柜堵住店門,手指龐涓道:“官爺請看,就是那個戴斗笠的!”
軍尉將手中所持畫像展開看過,仔細打量龐涓,卻見他戴著斗笠,看不清楚,于是大聲喝道:“你——取下斗笠!”
龐涓冷冷斜他一眼,回過頭來,仍舊觀看孫賓打點包袱。軍尉何曾見過如此蠻橫之人,朗聲喝道:“弟兄們,拿下此人!”
龐涓將手按在劍柄上,目光鄙夷。眾軍卒見他手中有劍,各自挺了兵器,卻無一人敢先上來。
孫賓陡吃一驚,望著龐涓道:“龍兄,這——這是怎么回事?”
眾軍卒漸漸圍攏上來。
龐涓冷笑一聲,“嗖”地抽出寶劍,朝孫賓略一拱手:“孫兄,快走,這兒不關你的事!”
孫賓不由分說,亦拔出寶劍:“龍兄有事,孫賓豈能坐視?走,沖出去!”
龐涓將寶劍連擺幾擺,大喝一聲,率先沖向大門。這些軍卒養尊處優,早已驕橫慣了,今見龐涓氣勢如虹,聲如響雷,威武逼人,竟是無人接招,連退數步。掌柜一下子愣了,正欲急退,龐涓已是箭步沖上,在門口將他一把抓住,順手一劍,竟是割斷喉管。眾軍卒見他當街殺人,無不驚懼,連退幾步。
孫賓亦仗劍沖出。二人并肩沖至大街,背對背,左劈右刺,眾軍卒根本不是二人對手。由于事先估計不足,眾人未帶弓箭,誰也不敢近前,只是遠遠地將二人圍困。未及一刻,軍卒中已有數人倒在龐涓劍下。孫賓左抵右擋,連斷數支槍頭,唬得失去槍頭的軍卒面色慘白,遠遠躲在后面。
龐涓瞧準空當,發聲喊,二人一齊用力,殺出一條血路,徑奔一條小巷。眾軍卒不敢接近,卻也不敢不追,口中嗷嗷吼叫,遠遠地追在后面。逃有一程,二人縱身一躍,各自跳上圍墻,上房去了。待眾軍卒趕過來,早已不見蹤影。
有了這檔子事,二人不敢再去渡口,只能落荒而去,逃往一片林中。一口氣走有二十余里,二人停住腳步,倚在樹上喘氣。
喘一會兒,龐涓瞧一眼孫賓,不無嘆服地拱手道:“常言說,真人不露相。在下原以為孫兄是儒雅之士,不想卻是一身功夫呢!”
孫賓亦拱手還禮:“龍兄過譽了。打實上說,龍兄武功遠勝于賓,賓由衷嘆服!”
“好好好,”龐涓呵呵笑道,“不說這個了。倒是今日之事,頗為有趣,在下先幫孫兄出氣,孫兄后助在下解圍,你我也算見面有緣,兩不相欠哪!”
“龍兄此言差矣,”孫賓當即搖頭,“沒有孫賓,依龍兄武功,照舊可以脫身。沒有龍兄,孫賓縱有三頭六臂,卻是難脫尷尬處境。五布之恩,孫賓沒身不忘,何能說是兩不相欠呢?”
龐涓大怔,長嘆一聲,點頭道:“天下敦厚之人,莫過于孫兄了!”從身上摸出塊金子,遞與孫賓,“孫兄拿上這個,在下告辭了!”
孫賓一愣,急忙將錢還與龐涓:“龍兄,這——這如何使得?”
龐涓將錢又塞回來,呵呵笑道:“如何使不得?錢這玩意兒就如一泡狗屎,可出門在外,沒有這泡狗屎真還不行!只是在下提醒孫兄一句,日后務必小心一些,方今世上,畢竟是好人少,壞人多啊!”
孫賓從未遇到如此豪爽之人,手捧二金,不無感動:“龍兄——”
龐涓又是爽朗一笑:“看看看,大丈夫行事,怎么跟個娘們似的?爽快一點,你我二人聚散有緣,就此作別!”言訖,拱手作別。
孫賓心頭一動,亦拱手道:“敢問龍兄欲往何處?”
龐涓略有遲疑:“這——孫兄還有何事?”
“在下并無他意,只是——在下隱約覺得——龍兄是否另有麻煩?”
龐涓沉思有頃,點頭道:“孫兄既已看出,在下就不隱瞞了。其實在下并不姓龍,也不是大梁人氏。在下姓龐名涓,家住安邑,近日與奸賊陳軫結了冤家!”
“奸賊陳軫?”孫賓驚愕,“龐兄所說,可是魏國上大夫陳軫?”
“正是此賊!”龐涓咬牙切齒,“此賊阿諛逢迎,嫉賢妒能,陷害忠良,使我大魏終有河西之辱,堪稱魏國大奸。此為國事,暫且不說。幾個月前,此賊勾結秦人公孫鞅,極力蠱惑君上稱王。聽說家父曾是周室縫人,能制王服,此賊使人尋上門來。家父以不合王制為由,堅拒不從。此賊惱羞成怒,囚禁家父,強逼家父制作王服。在下去救家父,此賊卻暗設埋伏,加害在下。幸有好友羅文舍身相救,在下方才逃過一劫!此賊不甘罷休,將在下誣為殺人兇犯,令官府四處緝拿,欲除后患!”
“聽龐兄說來,陳軫著實可惡!敢問龐兄,下一步作何打算?”
“唉,”龐涓長嘆一聲,“在下本想由此渡河投往趙國邯鄲,不想遇到此事。方才在下思來想去,似此一路逃命,斷不是長法!再說,家父仍在此賊手中,生死未卜。于國于家,于忠于孝,在下都得趕回安邑!奸賊不除,魏禍不已。在下此番回去,定與陳軫那廝見個分曉!”
孫賓點頭道:“見分曉事小,救出令尊大人卻是緊要。龐兄若是不嫌棄在下,賓愿一同前往,助兄一臂之力!”
龐涓握牢孫賓兩手:“孫兄——”
第四章破奸計,龐涓助白少爺浪子回頭
河西失陷,魏惠王失去七百里土地和八萬多武卒,精神一下子垮了,不再像戰前那樣兩日一小朝,十日一大朝,走路呼呼帶風,說話聲如洪鐘,而是一連十幾日不上朝,只將朝中一應事務,一股腦兒推給他感覺能夠靠得住的大臣,大司徒朱威。
然而,魏惠王在偃旗息鼓半月之后,陡然上朝,連發數道詔書,一是削去陳軫上卿、大宗伯職爵,依舊為上大夫;二是剝奪公子卬上將軍職銜,收回兵符,但以其奇襲秦人中軍、斬敵數萬有功為由,晉封安國君,食邑五千戶;三是晉升陰晉守丞張猛為西河守將,替代龍賈,負責河水、函谷關、陰晉等對秦防務;四是解除龍賈副將職銜,準允他解甲歸田。至于奇襲秦人中軍的主謀人公孫衍,則只字未提。
魏惠王的一連串動作使整個朝廷瞠目結舌,也使陳軫有驚無險。雖說上大夫之位離相國又遠一步,但依眼下處境,仍能保住此位已屬不易,陳軫也不是不知進退之人。
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繞了一個大圈,到頭來竟然發現自己不過是在原地打轉,從終點又回到了起點。陳軫痛定思痛,決定一切從頭再來。思慮再三,陳軫決定將精力暫先放回元亨樓里。在這變亂之世,老于世道的陳軫深知金錢的魅力。元亨樓是他取之不竭的本錢,只要擁有這個本錢,后面的事無論再難,仍有可為之處。相國之位一日不定,他陳軫就會一日有望。
于他陳軫而言,此生此世,君位雖不可想,但這大國之相,斷非夢中所念,而是伸手可觸的。
這日下朝之后,陳軫枉自嗟嘆一番,回到府中換過衣服,與戚光一道,從后花園的一條密道里三轉兩拐踅入元亨樓,直入密室。
早有人候在那兒,見二人到來,沏上茶水。
戚光吩咐道:“傳林掌柜,讓他帶上本月賬冊,從速趕來!”
不一會兒,林掌柜急急慌慌地走上二樓,拜過陳軫,雙手呈上厚厚一摞賬冊。陳軫坐于幾前,品了一口香茗,伸手拿起賬冊,一行接一行地細看過去。戚光小心翼翼地候立一側,林掌柜仍舊跪在地上,叩首翹臀,大氣也不敢吭出一聲。
在一陣嘩啦聲中,陳軫從頭翻到尾,“啪”地將賬冊扔到幾案上,抬頭白一眼戚光:“這些皆是一堆細賬,為何不見個實數?”
戚光拿起賬冊,順手甩與林掌柜,厲聲責道:“還不快給主公一個實數!”
林掌柜小聲稟道:“回稟主公,明日才足月,因而小人未及算出。”
戚光打眼一看,旁邊正好放著一只算盤,走過去一把抓過,遞與林掌柜:“就在這兒算吧,動作麻利點,莫讓主公等得急了。”
林掌柜將賬冊從頭翻起,噼里啪啦響過一陣算盤,叩首道:“回稟主公,除去各項開銷,本月實賺三百五十七金。”
陳軫仰起頭來,深吸一氣,慢慢吁出。戚光朝林掌柜擺下手,林掌柜會意,翻身爬起,緩緩退出。
陳軫端起茶杯,輕啜一口,轉對戚光道:“白家那小子,還有多少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