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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隨巢子再次點頭,不無贊許地說,“此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孫將軍不愧是孫武子之后。”話鋒一轉,“可惜老朽不善兵術,無法收你為弟子。”
孫賓再次叩首,懇求道:“巨子——”
告子亦跪下來:“巨子,您就收下孫將軍吧。弟子愿意授他守御之術。以孫將軍才智,將來必可勝于弟子。”
“唉,”隨巢子輕嘆一聲,凝視告子,“告子,這么說吧,善于守御或可免去一城之禍,一時之災,原為不得已而用之術,豈能是恒遠之道?”沉思有頃,轉對孫賓,“孫將軍,老朽觀你根端苗正,內中慈悲,有濟世之心,因而薦你前往一處地方。依你根器,或可學有所成。”
孫賓叩拜:“孫賓但聽巨子吩咐。”
“你可前往云夢山鬼谷,求拜鬼谷先生為師。鬼谷先生是得道之人,天下學問無所不知。將軍若能求他為師,或可成就大器。”
“晚輩謝巨子指點!”
孫賓拜別隨巢子,再到孫機墳頭辭過爺爺,轉身正欲走去,卻見隨巢子引領告子、宋趼諸人,前來為他送行。
幾人走有一程,孫賓回身,深揖一禮:“前輩留步,晚輩就此別過。”
“孫將軍,隨巢子還有一語相告。”
“請前輩指點!”
隨巢子從袖中緩緩摸出一只錦囊:“進鬼谷之后,若是遇到意外,你可拆看此囊。”
孫賓雙手接過錦囊,收入袖中,跪下叩道:“晚輩謝過巨子。”
隨巢子微微笑道:“孫將軍,你可以走了。”
孫賓再拜起身,又朝告子、宋趼拱手作別,轉身大步走去。隨巢子三人站在高坡上,望著孫賓漸去漸遠,成為一個小小的黑點。
宋趼不解地問道:“先生既然舍不下孫賓,為何不將他收為弟子,而要薦他前去鬼谷呢?”
“唉,”隨巢子輕嘆一聲,“非為師不愿收留孫賓,實乃孫賓質性純樸,甚有慧根,是天生道器,非為師所能琢磨也!”
宋趼恍然大悟:“弟子明白了。”
隨巢子轉向他:“哦,你明白何事?”
“鬼谷先生不重天下苦難,卻重道器。若是看到有此道器,鬼谷先生必喜而琢之。孫賓若得鬼谷先生琢磨,或將成為天下大器。以孫賓質性,若成大器,必有大利于天下!”
隨巢子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是輕嘆一聲,回身走去。
云夢山位于魏、趙、衛交接的朝歌地界,西連王屋山,北接大形山。此處山高林密,人煙本就稀少,自殷商亡后,更是少有人住,因而趙、魏、衛三國誰也不曾在此設官置吏,致使數百里云夢山區成為三不管之地。
孫賓辭別隨巢子,經平陽地界徑向西走,不消兩日,就已來到河口古鎮宿胥口。從這里渡過河水就是朝歌地界,只要再涉過淇水,云夢山也就到了。
云夢山就在前面,孫賓因而并不著急,消消停停地穿行在宿胥口的古老街道上。
傳聞三百年前,遠在周定王時,河水泛濫,就是從這里大決口后首次改道,經白馬口東行至頓丘,然后北行,合了漳水,至章武入海。
宿胥口是河水上下百里的最大渡口,也是溝通趙、魏、衛諸地的重要津渡,南來北往的客商甚多,許多人在此經營店鋪。因而,自殷商以來,這里就是重鎮,最繁華時段常住人口一萬多,關稅收入更是大筆財富。此處本屬衛國,因受趙、魏兩家擠對,衛人已于百年前放棄。衛人撤走后,這里迅速成為趙、魏兩國必爭之地。魏武侯時,趙、魏在此接連發生三次沖突,雙方死傷上萬人,直到魏將吳起出馬,宿胥口才為魏人所占。
宿胥口每月逢五起集,一月三集,十五為大集,初五、二十五為小集。眼下時過三夏,正是農閑時節,這日又剛好十五,方圓百里都有來趕集的,街道上熙熙攘攘,人聲鼎沸,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不絕于耳。
孫賓是第一次來到這里,完全被古鎮里的熱鬧吸引住了,兩只大眼睛不無驚奇地張望街道兩側的房舍和店鋪。
一處高臺上悠然坐著三個壯漢,專注的目光一刻不停地在人流里尋覓。其中一人注意到身著衛人服飾、木頭木腦的孫賓,急推兩個伙伴一把,朝他們努了努嘴。兩人會意地點了點頭,溜下臺階,混入人群中。
前面一段更加擁擠。兩個壯漢擠到孫賓跟前,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中間,擠擠扛扛,推推攘攘。孫賓也沒在意,兩眼依舊在東張西望。最先注意到孫賓的那人緊緊跟在孫賓身后,一只手麻利地探入孫賓的包袱,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包,溜出幾步,響亮地打聲唿哨。兩人知道同伙得手,也自離去。
孫賓對此茫然無知。待到走過這段擁擠的街道,他才長長地吁出一口氣,抬眼望去,渡口已在前面。孫賓精神一振,邁開大步走向渡口,近前一問,方知這一船剛走,下一船還要再候半個時辰。
孫賓站在河邊,癡癡地望了會兒河水,折身回到街上。看到旁邊有家客棧,孫賓感到肚子饑餓,走進店里,尋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來兩道小菜、一盤牛肉和一壺老酒,一邊悠悠吃著,一邊欣賞大街上的景致。
孫賓坐下不到一刻,一個頭戴斗笠的年輕人走到門口,朝門外又望一眼,這才跨進店里,走至孫賓對面的幾前坐下,將斗笠朝下又拉一拉,幾乎蓋在眼睛上,沖小二喝道:“小二,來兩斤牛肉,兩碟小菜,一壇老酒!”
小二答應一聲,即去準備酒菜。由于早過正午,不是吃飯時辰,客棧中并無他人。那人掃孫賓一眼,正好與孫賓的目光相撞。孫賓朝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那人也不答話,徑自別過臉去,目不轉睛地望著窗外。
不一會兒,小二也為那人端上酒菜。放好菜后,小二轉身時,無意中將他的斗笠碰落于地。小二急忙拾起,對他連連躬身:“對不起,客官!”
那人冷冷地白他一眼,什么也未說,只將斗笠重新戴在頭上,似乎這兒仍是太陽地似的。小二覺得奇怪,卻也未說什么,轉身走開了。
此人正是龐涓。
龐涓從安邑逃出,在韓境避過一時,趁河西大戰、魏人無暇他顧之機隱姓埋名,潛往大梁,尋找叔父龐青。龐涓按照父親昔日所講,在大梁連尋數日,眾人皆說不知此人。龐涓正兀自著急,一個知情老丈說,龐青十幾年前已攜家搬走,聽說前往宿胥口去了。龐涓大喜,當下離開大梁,趕往宿胥口,查遍所有店家,竟是沒有一個姓龐的。龐涓心中懊惱,思量多時,竟是無個去處。看到渡口,龐涓心中一動,欲渡河水前往趙國,在趙暫避風頭,尋機復仇。趕過去一看,與孫賓一樣,也是無船。像孫賓一樣,龐涓返身走回,看到這家客棧,就也進來點些酒菜,一邊吃飯,一邊候船。
看到酒肉上來,龐涓搬起酒壇,倒滿一碗,拿筷子夾起一塊牛肉送入口中,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孫賓、龐涓各自吃喝,誰也沒有說話。不消一刻,孫賓已經吃飽,朝賬臺叫道:“小二,結賬!”
小二答應一聲,拿了一張竹簽過來,擺在孫賓面前,滿臉堆笑道:“客官請看,這是您點的酒菜,共是五個布!”
孫賓瞧也不瞧,口中說道,“好咧!”當下拿過包袱,伸手進去。摸了一會兒,孫賓心里咯噔一下,忙將包袱擺到桌上抖展開來。里面除去幾件隨身衣物之外,并無一銅。
孫賓大驚,又在身上、袖中急急探摸一通,竟是分文俱無。孫賓一下子傻了,窘在那兒,以手撓頭,似乎在想這是怎么回事。
小二臉上的笑意漸漸僵住,看到孫賓實在拿不出錢來,朝柜臺那邊大聲叫道:“掌柜的,您過來一下!”
掌柜的已經意識到發生何事,沉臉走來。
小二指著孫賓:“掌柜的,此人怕是個白吃的!”
掌柜的“啪”地照小二就是一巴掌:“你個蠢貨,狗眼看人低,這位壯士像是白吃的嗎?瞧人家這身衣冠,還能付不起這點飯錢!”
孫賓臉色更窘:“在下——在下原本有錢來著,包袱里早晨尚有二十金呢!”
掌柜的朝小二看一眼:“聽到了嗎?包袱里早晨還有二十金!你個蠢貨,見過二十金嗎?”扭頭轉向孫賓,語氣嘲諷,“嘿嘿嘿,我說客官,要想編謊兒,就得編得大一點,二十金太小了,至少也得是五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