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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蘇虎鼻孔里哼出一聲,“即使在家,那小子也未必肯去。我尋思過了,明兒我去,一則跟老喜兒多年未見,敘敘舊,二則看一眼閨女。若是中眼,咱就安排結親。若是不中眼,咱也好推在秦兒頭上,有個退路!”
蘇姚氏聽了,連連點頭。
次日,吃過早飯,蘇虎備下雞、鴨、魚、羊四樣彩禮,趕上牛車,載著麻姑兒徑投龍口村,直到傍黑,方才樂滋滋地哼著小曲兒回到家里。
在門外守望的蘇姚氏急迎上來:“見到閨女了?”
蘇虎心里高興,嘴上卻道:“廢話,不見閨女,能叫相親?”
“咋樣?”
蘇虎走進院子,在石幾邊盤腿坐下,合不攏嘴:“嗬,麻姑兒并未瞎吹,閨女真還就是——要啥有啥。不說別的,單是那個勤快勁兒,打上燈籠也難尋出第二個。這不,我一到她家,就見閨女坐在機上織布,直到我走,那架織布機就未停過。我看得心疼,就對老喜兒說,好歹也讓閨女歇一會兒,你猜老喜兒咋說?老喜兒說,‘唉,閨女打小養就這個毛病,只要坐到機子上,天不黑定,她不肯下來!’”
蘇姚氏也樂起來:“瞧你美的!閨女不下機子,是不肯見你這個公公,這叫害羞!”
蘇虎呵呵樂道:“管她是害羞還是勤快,反正這個閨女我相中了!就小喜兒這個性子,對咱二小子再好不過!”
蘇姚氏點頭道:“嗯,有這閨女守著,秦兒的野性子,想必有個收斂!”
“說的就是這個。看著閨女在織機上忙活,我心里別提有多樂呵。臨出門時,我對老喜兒說,這門親事,定下了。老喜兒要我選日子,我說回來合計合計!”
正說話間,蘇代一臉驚惶地從外面飛跑進來:“阿大,阿大——”
蘇虎抬頭望著他:“啥事兒大驚小怪的?”
蘇代喘著粗氣:“二哥他——他——”
蘇姚氏急道:“代兒,你二哥咋哩?”
“二哥他——他揭王榜了!”
蘇虎皺下眉頭:“什么王榜?”
“我也不知。聽人說,天子出榜,大半天無人敢揭,后來就——就被我二哥揭了!”
蘇虎呆愣半天,方才說道:“那——他人呢?”
“聽說是被甲士押進王宮里了!”
蘇姚氏驚叫一聲:“天哪,秦兒他——真被押進王宮里了?”
蘇代搖頭道:“我也不知,是聽別人說的!”
看到蘇姚氏開始落淚,蘇虎安慰道:“他娘,道聽途說之事,咋能相信?不過——二小子若是犯起癡來,不定也能做下出格之事!”
蘇姚氏泣道:“他大,秦兒真要有個三長兩短,可咋辦呢?”
蘇虎凝眉思忖有頃,斷然說道:“他娘,此事兒一日也拖不得了!我得趕緊去尋麻姑兒,把閨女趁早娶來,讓小喜兒管他!”
蘇姚氏不及多想,當即點頭:“他大,就依你!”
蘇虎轉身吩咐蘇代:“代兒,你速去王城,死活也要尋你二哥回來!”
蘇代搖頭道:“王城那么大,誰知他躲哪兒去了?”
蘇虎沉下臉來:“不是剛揭王榜嗎,還能躲哪兒?喊幾個人去,撒開網找。記住,見到他時,不可告訴他結親之事,免得另生枝節!”
“那我咋說?”
蘇虎低頭思索一會兒:“嗯,就說我快死了,想看他一眼!”
蘇代一怔,見蘇虎拿眼瞪他,急急出去。
入夜,靖安宮里一片寧靜。在王后的吩咐下,宮女皆已出去。王后思忖有頃,將隨身衣物挑選幾件,收拾出一個簡單包裹。谷中生活簡便,她也不必多帶什么。
悶坐有頃,王后重又掏出鬼谷子的錦囊,細審起來,眼前漸漸幻出幽靜的山谷、叢郁的林莽、奔流的小溪、動聽的鳥鳴……于她來說,一切熟悉得再也不能熟悉了,因為她不知夢到過多少次、幻想過多少次了。只要一聽《高山流水》,這一切就會鮮活地浮現在眼前。一切如鬼谷先生所言,她是天生道器,自從來到世間,所有這一切就已融化在她的血液里,蕩滌著她的身心。
明日晚間,她就要告別這里,與她幼時之愿、多年之夢融為一體了。她壓抑住內心的激動,收起錦囊,環視這個她生活了十數年的宮室。
王后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窗前的玉瓶身上。燭光里,玉瓶閃閃發光。她輕嘆一聲,情不自禁地緩緩起身,走到玉瓶旁邊,面對玉瓶并膝坐下。
玉瓶早已被她拼湊起來,若不細心看它,若不碰到它,誰也不會知道它曾是一堆碎片。她凝視著它,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它。
看著,看著,王后的心陡然一揪,像是陡然間被錐子扎了一下似的!
是的,這是一堆碎片,不經一觸的碎片。她拼接了它,也守護了它。然而,一旦她離去,陛下又該如何?
陛下?天哪,陛下!
不,他不是陛下,是她的男人,是破了她的身、又與她朝夕相處了十幾年的男人,是這世上唯一愛她、呵護她的男人!一旦她撒手離去,他該怎么辦?
讓他也去?是的,他早厭倦了這一切,也早想拋開這一切了,但他不能,因為在他身上流淌的是大周王室的正宗血脈,大周數十代列祖列宗的在天之靈不允許他這么做,江山社稷不允許他這么做,他自己的良心也不能這么做!他將雪兒遠嫁燕室,嫁與一個本可做她爺爺的老人,為的也是這個!
她一旦出走,天哪,他該怎么辦?秦人會撕了他!秦人也有理由這么做,因為她一旦出走,只能說明她壓根兒是在裝病。秦人不會就此罷休,他們會大做文章,張揚于天下,說大周王后是裝病,大周天子是在欺騙天下。萬一如此,陛下即使長有百口,如何去辯?還有魏人,他們得知此事,又會如何?天下人又會如何去想?若是秦人再不甘休,使人追進山中,豈不拖累先生?拖累雨兒?
王后正自胡思亂想,宮外傳來腳步聲。王后聽到有人叩拜,知是顯王來了,陡然一驚,猛又想起那只包裹,急忙起身,剛將包裹藏起,顯王已走進來。
顯王不期而至,王后始料不及,加之慌里慌張地藏那包裹,神情甚是慌亂。不過,此時顯王心里有事,根本沒有在意這些,一進宮門,只在廳里來回踱步,臉色十分難看。王后漸漸平靜,見顯王的步子慢下來,不無關切地問道:“陛下在為何事煩惱?”
“西周公!”顯王從牙縫里擠出來三個字。
不用再問,王后已知秦人又來逼了,略略一頓,輕聲問道:“季叔怎么了?”
顯王的怒氣再沖上來,恨恨地說:“什么季叔?根本就是個糊涂蟲,不知中了哪門子邪,只與秦人一個鼻孔出氣,好似這大周社稷、宗廟與他完全沒有關聯一般!”
“他說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