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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一時,魏惠侯的車輦就在衛士們的前簇后擁下馳出王宮,徑投司徒府去。
戚光親自駕車,載陳軫急急馳向宮城。未到宮門,戚光遠遠望見王駕出宮,急叫陳軫。陳軫抬頭一看,大是驚異,示意他遠遠跟上。一路追至司徒府前,陳軫遠遠望到惠侯下車,在毗人的攙扶下緩步走入府中。
陳軫沉思有頃,令戚光直驅上將軍府。
大中午有客來,在上將軍府中也是稀奇。家宰將陳軫引至客堂,聽他說有急事面陳上將軍,連茶也顧不上沏,就奔后堂稟報去了。
陳軫左等右等,卻是遲遲不見公子卬出來。陳軫大急,眼珠子時不時地瞄向擺在大廳一側的滴漏。
就在陳軫額頭冒火、坐立不安時,公子卬身著深衣,穿一雙木屐,從一側偏門急急走進,拱手致歉:“讓上卿久等了!”
陳軫陡然嗅到一襲幽香,已知怎么回事,回過一禮,調侃他道:“上將軍顧自泡在溫柔鄉里,連下官也顧不得了!”
見他窺破實情,公子卬不無尷尬地攤開兩手,輕嘆一聲:“唉,不瞞上卿,那小娘們兒真是天生尤物,極是乖巧,近日來得知娘家人占據河西,魏、秦要起戰事,她是一股勁兒啼哭,那個傷心啊,唉,連我這八尺漢子也是心里發酸哪!”
陳軫又是一笑:“英雄難過美人關。紫云公主這一啼哭,上將軍怕是連槍也提不起來了!”
“上卿這是哪兒話!”公子卬于主位坐下,一本正經地說,“娘們兒歸娘們兒,爺們兒歸爺們兒??v使小尤物哭死,她的公父,本公子斷然不會放過!還有公孫鞅那廝,反三復四,實在可惱!此番河西決戰,本公子定要親手擒他,讓他活不成死不了,嘗一嘗做反復小人是何下場!”
“唉,”陳軫輕嘆一聲,“只怕公孫鞅無法領略上將軍的手段了!”
公子卬一臉錯愕:“哦,此話怎講?”
“方才,下官有急事面陳陛下,正欲進宮,遠遠望見陛下擺駕司徒府。若是不出下官所料,陛下此去,必為主將一事,朱威也必舉薦龍賈。如果陛下拜龍賈為主將,只怕上將軍欲做副將,也是難喲!”
公子卬怒不可遏:“老匹夫畏秦如虎,如何能做主將?”
“是啊,下官也是此想。龍賈與秦廝混數十年,秦人對他了如指掌,自然更愿與他對陣!”
公子卬的兩眼似要冒出火來,怔有片刻,抬頭急道:“上卿足智多謀,必有良策教我!”
陳軫微微點頭:“上將軍若是真的欲做主將,下官倒是可以幫忙,只是——”欲言又止。
公子卬急不可待:“上卿有話,快說就是!”
“白相國過世已久,朝中——”
公子卬心領神會,立即點頭道:“上卿所言甚是,朝中不可久空相位。待本公子擊敗秦人,一定奏明父王,力薦上卿為相!”
陳軫起身叩拜:“下官叩謝公子再造之恩!”
陳軫所料一絲不差,魏惠侯擺駕司徒府,的確是為主將一事。
迎拜一套虛禮過后,君臣二人相對坐下,魏惠侯開門見山,長嘆一聲:“唉,寡人悔不聽白圭忠言,終致此禍!這幾日來,寡人無時不在思念白愛卿啊!”
朱威聞聽此言,號啕大哭,邊哭邊抹淚道:“陛下,微臣等的就是陛下這句話啊!”
朱威一哭一訴,將惠侯的感傷再次勾引出來,禁不住以衣襟拭淚:“愛卿啊,你也是個好臣子,你和白圭,都是寡人的好臣子??!”
魏惠侯再出此言,朱威更是涕淚交流,候立于側的毗人也早忍耐不住,躲到門外,悄悄抹淚抽噎!
君臣二人傷心一陣,朱威跪地叩道:“陛下,亡羊補牢,未為晚矣。陛下今有此悟,白相國在天之靈,也必欣慰了!”
惠侯由衷嘆道:“唉,不瞞愛卿,白相國撒手一走,寡人遇到大事,真還無人商議。思來想去,實能拿個主意的怕也只有愛卿了。寡人大中午的上門尋你,只為一事。此番對秦作戰,讓誰做主將,事關全局。寡人苦思數日,仍難決斷,特來聽聽愛卿之見!”
朱威似乎早想妥當,幾乎是脫口而出:“回陛下的話,微臣以為,陛下當以龍賈為主將,公孫衍為副將!”
魏惠侯沉思有頃,緩緩點頭:“愛卿所見,正中寡人之心。龍賈做主將一事可以定下,只是讓公孫衍做副將——”
“陛下,以公孫衍之才,完全可做主將。微臣薦他只做副將,已是屈才了!”
魏惠侯眉頭微皺:“公孫衍是相府門人,若做副將,豈不讓秦人瞧低了?”
朱威再次叩首:“公孫鞅在魏之時,也不過是相府公叔痤的門人。到秦之后,秦公卻用他為大良造,實攝相國之位。微臣斗膽提起這樁舊案,還望陛下三思!”
魏惠侯面色不悅,低頭沉思許久,抬頭問道:“愛卿是說,公孫衍之才可比公孫鞅?”
“陛下,”朱威直言不諱,“方今列國,能人雖多,多為凡才,守土或可有用,爭天下則嫌不足。能爭天下的,就微臣所見,當今世上只有二人,一個是公孫鞅,另一個就是公孫衍。陛下,眼下公孫鞅領兵犯我疆土,能夠與他抗衡的,我們再無別人,只有公孫衍了!白相國臨終之際,一再叮囑龍將軍和微臣,‘魏國已失公孫鞅,不可再失公孫衍!’白相國口中,從無虛言哪,陛下!”
魏惠侯心中大震,凝眉沉思有頃,重重地看了朱威一眼,起身徑去。
朱威打個驚愣,伏地叩道:“微臣恭送陛下,祝陛下萬安!”
從朱威府上回來,魏惠侯吩咐毗人,任誰也不見,只將自己關在書房里,閉目冥思。是的,他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緒,且要從頭整起。
首先是孟津之會,然后是伐秦,再后是公孫鞅來使,白圭死諫,再后是什么?對,是稱王!稱王錯了嗎?千年王業是他兒時之夢,而他已屆五旬,此時若不為,此生豈不白活了嗎?再后——對,再后是伐衛!衛公難道不該伐嗎?此人陰一套,陽一套,早讓他恨得牙根癢癢的。再說,出兵也不單單是為伐衛,而是——再后是什么?是隨巢子,對,隨巢子。還甭說,老夫子確有先見之明,現在看來,老夫子所說的黃雀,指的并不是三只猴子,而是這頭黑雕!可當時自己為何偏就看不出呢?所謂當局者迷,他是真的迷了……
魏惠侯就這樣坐著,想著,一直想到天色傍黑。因惠侯有言在先,晚膳早已到了,竟也無人敢吱一聲。
天色已經黑定,惠侯因是兩眼閉合,竟是絲毫不覺。毗人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在幾處地方點上燭光,魏惠侯猛覺眼前一亮,方知天色黑了。毗人見惠侯仍在苦思,點完蠟燭后急急離開,候于門外。
惠侯的眼睛重又閉合,耳邊響起朱威的聲音:“陛下,眼下公孫鞅領兵犯我疆土,能夠與其抗衡的,我們再無別人,只有公孫衍了!白相國臨終之際,一再叮囑龍將軍和微臣,‘魏國已失公孫鞅,不可再失公孫衍!’白相國口中,從無虛言哪,陛下!”
“魏國已失公孫鞅,不可再失公孫衍!”魏惠侯陡地站起身子,在廳中來回走動,口中喃喃道,“公孫鞅——公孫衍——同是公孫,同是相國門人,同受老相國器重——”猛然間打個激靈,停住步子,大喊一聲,“來人!”
毗人急急走進:“老奴在!”
魏惠侯以斬釘截鐵的語氣朗聲說道:“派人快馬前往河西,召公孫衍、龍賈兩位將軍速回安邑!”
第一次從魏惠侯口中聽到“公孫衍”三字,且排序竟在龍賈之前,毗人心領神會,朗聲回道:“老奴遵旨!”
毗人轉身擬旨,剛至門口,瞥見執事太監引領陳軫急急走來,眉頭微微一皺。陳軫遠遠望見毗人,趕忙揖禮。毗人見狀,只好停住步子,朝陳軫回一禮道:“上卿大人,這么晚了,還不歇息?”
陳軫急道:“在下有事求見陛下,萬望稟報!”
“陛下后晌吩咐過了,任他何人,一概不見!”
陳軫不無焦急地說:“這——在下——此事火急,您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