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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子又愣一時,心有所動,撒腿趕上鬼谷子,輕輕攙住他的胳膊。
鬼谷子不無慈愛地摸著他的小頭:“小子,你的隨巢子老丈真的下山了?”
童子點頭。
鬼谷子輕嘆一聲:“唉,小子,等長大了,你就會明白,不是為師不肯幫他,而是塵世間的事,就如一堆亂麻,不好解啊!”
童子抬頭說道:“不好解不等于不能解,對嗎?”
鬼谷子嗔道:“你小子咋跟你的隨巢子老丈一個腔調說話!解是亂麻,不解也是亂麻,尋不到頭緒強硬去解,只會越解越亂。你的隨巢子老丈就是這樣,強解了一生,這不是越解越亂嗎?”
“那——隨巢子老丈難道悟不開嗎?”
“要是能悟開,他就不是隨巢子了!你看他,自己解不開,又來軟磨硬纏,煩惱為師。人生苦短,為師此生尋覓大道,迄今莫說徹悟,縱使先祖老聃那種恍兮惚兮的境界,也未達到,哪有時間予他去解這堆亂麻?”
童子不解地說:“先生誤解隨巢子老丈了。童子親眼看到,老丈已經下山去了!”
鬼谷子長嘆一聲:“唉,你小子有所不知,今日被他纏上,為師心里就踏實不起來。你瞧好了,這陣兒,不定他又尋出什么歪招兒呢!”
知隨巢子者,莫過于鬼谷子了。
隨巢子師徒一前一后,各自無話,悶頭沿山道向山下疾走。走到幾個時辰,二人轉出云夢山。將至宿胥口時,前面現出三條大道:一條正北,直通朝歌、邯鄲;一條正東,直達宿胥口,從那兒過河水,可通魏地大梁、韓地鄭都;一條偏西,是小路,直入大形山中,抄近路可至上黨、洛陽。
在前面開路的宋趼頓住腳步,回望隨巢子。
隨巢子正在悶頭想事兒,見宋趼停步,也忙頓住,抬頭望著他。
宋趼指著前面岔路:“先生,我們該走哪一條?”
隨巢子觀察有頃,心頭陡然一動,指著那條小路:“就走這一條!”
宋趼一怔:“先生,這是去哪兒?”
“洛陽!”話音落處,隨巢子精神抖擻地甩開大步,徑投西邊山路而去。
宋趼一怔,猜知先生定又想到妙招了,疾步跟上。
魏惠侯調集河西五萬大軍,約請秦兵五萬加盟,正欲在衛境排開戰場,大戰群猴,一舉而定中原乾坤,不想后院失火,秦人突襲河西,使他如夢初醒,當即使龍賈回援河西,同時急使陳軫前往帝丘,與齊、趙、韓議和。
秦人陡然變卦自也大出陳軫預料。聯想自己此前所為,陳軫甚是心驚,既恨公孫鞅欺他,又要為自己尋個退路。惠侯使他議和,無疑予他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因而受命之后,不敢有半日耽擱,使戚光駕車,帶上自家的珠寶金玉,急投衛境。
魏人一夜之間急撤而去,衛成公、孫機等衛國臣民無不松下一口氣。孫機與諸臣安排善后事宜,衛成公親赴齊、趙、韓三國援兵營帳勞軍,盛邀韓昭侯、齊太子、奉陽君、田忌諸人入帝丘安歇,親于后宮設宴,使美女歌舞答謝。
諸人正自歡飲,魏使陳軫議和車隊轔轔入城。衛成公聞報,目光落在諸位客人身上,顯然是在征詢處置辦法。諸位貴賓中唯韓侯位高爵重,因而辟疆、奉陽君、田忌盡皆向他望去。韓侯自也當仁不讓,思忖有頃,微微點頭,轉對衛成公笑道:“魏使遠道而來,也該讓他喝一爵才是!”
田辟疆、奉陽君會意一笑,盡皆點頭。衛成公揮退舞姬,轉對內臣朗聲說道:“宣魏使覲見!”
不一會兒,內臣引著陳軫直進后宮。陳軫趨前幾步,跪地叩道:“魏使陳軫叩見衛公,叩見韓侯,叩見齊國殿下,叩見奉陽君!”
諸人互望一眼,衛成公擺了擺手,指著旁邊的客席:“魏使免禮,看座!”
陳軫謝過,起身于客席坐下。
田辟疆冷冷問道:“陳上卿,此來可是下戰書的?”
“陳軫不敢!”陳軫朝諸位抱了抱拳,“陳軫特為睦鄰而來!”
“哈哈哈,”田辟疆大笑數聲,不無揶揄道,“大魏武卒橫行天下,大魏陛下高高在上,何時學會睦鄰了?”
眾人皆是哂笑。
陳軫面色紅漲,連連抱拳:“諸位君上、殿下、田將軍,寡君輕信秦人蠱惑,兵犯衛境,獲罪于列邦。寡君深表追悔,特托在下向列國致歉,尤其向衛公及衛國臣民致歉!寡君愿與列邦締結和約,永為睦鄰!”
為息口實,陳軫不敢再提陛下,口口聲聲只說寡君。田辟疆忍不住了,冷笑一聲:“說得好聽!秦人若是不攻河西,只怕你家寡君下一步就要兵發臨淄了!”
陳軫再次抱拳,賠笑道:“誤會,誤會,一切都是誤會,陳軫代寡君向列位賠罪了!”
田辟疆又要說話,韓昭侯咳嗽一聲,接過話頭:“你家寡君能夠知錯,也就是了!我等好說,只是衛地百姓無端飽受血光之災,不知陳上卿可有說辭?”
“這——”陳軫支吾有頃,轉對衛成公,連連抱拳,“陳軫再代寡君向衛公及衛國臣民衷心致歉,衷心——”
“哼,大魏鐵蹄過處,衛地一片廢墟,陳上卿僅是一聲致歉就算完了?”田辟疆又是一聲冷笑,截住話頭。
陳軫思忖有頃,凝視田辟疆:“殿下之意是——”
田辟疆不依不饒:“你家寡君既然知錯,自當補償衛人損失!”
“這個自然!”陳軫點頭道,“衛人所受損失,魏國一力承擔!”轉向衛成公,語氣稍稍加重,“啟稟君上,臨行之際,寡君特別叮囑,只要衛公說出數字,寡君一切照準!”
“這——”衛成公囁嚅有頃,揖道,“魏侯既已知錯,補償之事就——就免了吧!”
陳軫揖道:“陳軫代寡君謝衛公大量!”
“那怎么成?”不待衛成公說話,田辟疆朗聲接道,“做下錯事,自要付出代價!這樣吧,衛公既然不說,辟疆就代言了。方今天下,以民為本。損毀財物可以不計,死傷臣民卻得有個說法。起碼也得死有所葬,傷有所養。辟疆建議,在本次戰亂中,魏國需對死者每人撫恤二金,傷者每人撫恤一金。”轉對眾人,“諸位意下如何?”
韓昭侯、奉陽君、申不害、田忌皆道:“殿下處置甚當!”
田辟疆轉向陳軫,微微一笑:“陳上卿意下如何?”
陳軫無話可說,只好點頭應道:“好吧,待陳軫回稟寡君,即行補償!”
“還有,”田辟疆仍然揪住不放,“自今日始,衛國之事,你家寡君再不得插手!”
陳軫思忖有頃,再次點頭。
“好!”田辟疆變過臉色,環視眾人一眼,對陳軫呵呵一笑,舉爵道,“陳上卿,請飲此爵,慶賀睦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