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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背史學去了,”霍奉卿左右看看憋笑的宿家兄妹,又看看不大自在的云知意,“你們方才在談什么?”
宿子約憋笑站起身:“大小姐說下午不需我們陪,我想著難得來一趟槐陵,正要帶子碧出去逛逛。子碧,走了。”
“好呀好呀,”宿子碧也跟著站起來,笑嘻嘻對霍奉卿抱拳道,“霍家大公子,保重!”
霍奉卿微微頷首。
——
待他倆走后,霍奉卿才徐徐抬眸望向云知意:“她是什么意思?”
“不必理她。她舌頭崴了,胡言亂語而已,”云知意佯裝鎮定地抿了抿唇,“昨晚的事,我……”
霍奉卿端茶的手一頓,倏地抬眸,神情凝肅地覷著她:“怎么?你還想反悔?”
“剖白心跡的人又不是我,我有什么好反悔的?”云知意目光悠悠上瞟,望著高高的房梁,“只是想提醒你,我還沒想好要不要接受你。”
昨夜霍奉卿突然示愛,她心里確實有幾分意外的歡喜,但她并不相信這人從此就真會對她百依百順。
上輩子與他大事小事都能杠起來,簡直傷神又勞心,她是當真夠夠的。只要想起兩人從前在諸多事上的分歧吵鬧,她就沒辦法立刻下定決心接受這個人。
若只是單純談情說愛,她定會毫不猶豫;可以她對霍奉卿的了解,一旦她松口,只怕這人回到鄴城就會讓家中準備三書六禮。
“也沒指望你立刻接受,”霍奉卿淺啜一口溫熱茶水,望著杯中漣漪輕,有笑音隱隱,“只要你別故意躲著我就行。”
“嗯,我不躲你,也不會裝腔作勢拿架子刁難你,”云知意心弦松下,輕聲笑應,“你呢,也別急著在人前對我做小伏低。之后我倆之間該是怎么樣就是怎么樣。”
因為某些緣故,她從小就不信什么“有情飲水飽”。
在她看來,許多人在兩情繾綣深濃時,心中都篤定自己可以為這份感情付出畢生之勇,無畏無懼地面對今后所有未知的艱難。
可紅塵煙火看似柔軟,卻有無堅不摧的力量。
當那些大大小小的未知艱難切實降臨,在漫長歲月里反復將人磋磨,當事者才會狼狽承認,曾經那份篤定在真正的生活面前是多么不堪一擊。
昨晚的夜色很好,昨晚的云知意與霍奉卿也很好。
那是云知意有生以來最美好的一個冬夜,她實在很怕將來會與霍奉卿在無休無止的分歧與爭吵中,耗盡了昨夜所有的好。
云知意噙笑呢喃,語氣卻很認真:“從前我們總是爭來吵去,所以我們都需要時間看清楚彼此的各種面貌,想明白能否長久容忍對方與自己的不同。”甚至摩擦、沖突。
“好。”霍奉卿容色漸暖,唇角揚起。
他歡喜于這姑娘口中的“長久”,更歡喜她如此鄭重地考量兩人之間的“長久”。
達成共識后,兩人之間的氣氛漸漸柔軟。
云知意道:“方才聽掌柜夫人說,城南有一處‘打娘娘廟’,我想去看看。你要不要隨我一道去?”
霍奉卿訝異挑眉,眸底似有星辰乍亮:“就我們倆?”
“還有我那兩名隨護,鄭彤與柯境,”云知意笑容尷尬地解釋道,“據掌柜夫人說,那廟不讓老人與小孩進,也不讓單個人進,必須得是成雙成對的一男一女。我疑心這是什么歪門邪道,又怕我不夠仔細,去了也沒看出端倪,所以才找你同行。”
霍奉卿眼中的星辰立刻沒了光,唇畔笑容也漸漸消失:“還以為你是誠心邀我出游,呵。”
這一聲冷笑里飽含了濃濃的委屈與控訴,簡直可憐。
云知意笑了:“罷了,我倆之間的事,一碼歸一碼。既你不愿幫這忙,那我絕不勉強。”
這話倒不是置氣,而是真的不想勉強他。
“急什么?我又沒說不幫!”霍奉卿雖還繃著臉,語速卻略快,話尾急急揚起,“不過,既是幫忙,那提前談好‘謝禮’條件,這不過分吧?”
到底是誰急了啊?云知意單手托腮,好笑地望著他,沉吟片刻后點點頭:“嗯,不過分。既是幫忙,自該談條件。那你先說說,你想要什么樣的‘謝禮’?”
霍奉卿再度端起茶杯飲了一口,長睫輕掩,似在思量。
云知意也不催他,就保持左手托腮的姿勢偏頭笑望他,右手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桌面,耐心等待。
午后冬陽的晴光沾在他兩排輕垂的睫毛上,那睫毛像不堪重負似地,顫顫無助。
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不要臉的事,一飲既畢,喉間卻又滾動數回。
云知意被他這模樣惹得跟著兩頰發熱、心跳怦然,只能沒好氣地將目光挪開稍許,輕輕咬住上揚的唇角。
“你的意思是,”霍奉卿干咳了幾聲,緩緩扭頭看向她,眼里閃爍著詭秘的笑芒,“只要我陪你去那個廟,不管我提什么條件,你都會答應?”
這狗竹馬,擺明了準備下套呢。
雖說他此刻面紅耳赤的“美色”撓得她心癢癢,但她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昏頭的人。
云知意托著愈發滾熱的腮,以眼角余光瞥他,似笑非笑地哼道:“我可沒這么說過。既說好是‘談條件’,自是你漫天要價,我坐地還錢。”
“也對。”霍奉卿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她這公道的辦法。
他緩緩伸出修長食指,輕點了點自己的唇,雖面紅耳赤,眼神卻堅定含笑地迎向她:“若你肯把我昨夜錯失的美事補給我,那我就跟你走。”
“哼哼,果然是漫天要價啊。”云知意垂眼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白瓷茶杯。
槐陵物資本就匱乏,此時又趕上冬日,客棧提供的茶水自不會是什么金貴名品,無非是陳了半年的粗糙秋茶。
茶湯呈渾濁琥珀色,將那并不算精致的白瓷茶杯襯的瑩潔勝雪,杯沿上那半枚淺淺的緋色唇印也醒目三分。
云知意稍作沉吟,狡黠抿笑,握住杯身轉了個圈,指尖輕抵著將這杯子推向霍奉卿,讓那半枚唇印正對著他。
“喏,我坐地還錢。跟不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