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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梅陪侍在旁,替她捧著裝盛玉肌膏的闊口小藥罐,低聲問:“大小姐為何對宿少俠說,今夜霍家大少爺可能會出現在州牧府?”
“霍奉卿卷入兩府黨爭遠比我以為的要早,我居然到今日才察覺。若我沒猜錯,上個月在試院密會后,霍奉卿就已答應為盛敬侑所用了。”
云知意貝齒輕嚙著口中半軟的薄荷蜜丸,哼聲輕笑。
“我沒有同意與盛敬侑合作,他卻也沒放棄從我這里打探線索。今日霍奉卿大概是奉了盛敬侑之命,特意前來確認我動向的。”
小梅聽得目瞪口呆。
云知意轉頭笑望她:“很難懂?”
“奴婢駑鈍,沒聽明白。”小梅慚愧地低下頭。
“駑鈍這件事,你大概是隨了我。我也是在早上他和言知時走后才想通的,”云知意以舌尖抵了抵口中蜜丸,“你想想,這些年哪次不是我色厲內荏地逼到言知時跟前,他才勉強寫兩張字紙敷衍我?這回竟轉性了,一次交來十頁。”
雖然照樣潦草敷衍,從墨跡來看卻不是早上臨時寫的,更像昨晚就寫好備用的。
“可、可二少爺說,是言大人讓他來交功課的啊!”小梅震驚到磕巴了,“他若說的是假話,您只要一問、一問言大人,這不就被揭穿了?”
“你覺得,我會因為這點小事去問父親嗎?”云知意篤定嗤鼻,“霍奉卿拉著言知時,合伙將我算得死死的。”
“霍家大少爺不是……替您同窗帶話來的嗎?”
“又不是什么十萬火急的消息,隨意遣個霍家小廝來傳就行的。他大費周章借這由頭親自來南郊,莫非是因為半個月不見,對我思之如狂?”
云知意笑出了聲:“我猜,盛敬侑大概一面派了人盯州丞府官差,一面派霍奉卿來我這里打探形勢。霍奉卿拉上言知時,是為了確保絕不會在我這兒吃閉門羹。我再如何,也不至于大清早將親弟弟關在門外吧?”
盛敬侑既能坐原州牧這位置,便絕不會是個草包。
他既知道了云知意是“黑市賭檔案”的查案誘餌,只要在關鍵時刻確認云知意的動向,再比對官差們在城中的行動,就能大致猜出黑市賭檔案何時收尾。
無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務虛玩計、謀篇布局這一套,她真是誰都玩不過,永遠慢別人半步。
小梅還是想不通:“可是,以二少爺那性子,怎么會乖乖任霍家少爺擺布?”
“八成被霍奉卿逮住什么把柄了。倒也不妨事,我只要這案子能順利了結,別的不重要。”
這案子最多再三五日就能結,只要期間盛敬侑沒出什么意外,就算事后被人知道她身邊有宿家兄妹,也生不出什么風波。
“對了,雍侯世子幾時啟程離京的,有消息嗎?”云知意問。
“雍侯世子與府中派給您的人同時離京。不過,他是乘自家船走的水路,料想會比咱們的人先到鄴城。”
小梅早前是云知意祖母跟前的人,她口里的“府中”自是指京中的云府。
“若近日瀅江無大風浪,雍侯世子約莫中旬前就能在南河官渡靠岸。屆時大小姐是否前去相迎?”
云知意道:“不必。他是盛敬侑呈帖請來觀禮‘送秋宴’的貴客,和我沒相干。”
眼下沒旁人在,小梅說起話來也沒太大顧忌:“怎會沒相干呢?若不是您托了六爺從旁相勸,雍侯世子哪會應盛大人之邀?盛大人自己心中不會沒數的。”
被小梅稱做“六爺”的,便是云知意的親叔叔云孟沖了。
雍侯世子是個不出仕的閑散妙人,他性情有些古怪,萬事只隨心意,不太看誰人面。若無云孟沖與雍侯世子的那份忘年交情,就光靠盛敬侑那張請帖,雍侯世子會搭理他才怪。
云知意笑道:“我叔與雍侯世子是朋友,我以晚輩禮去迎倒也合情理。但我既要給盛敬侑送這人情,就沒必要去搶他州牧大人的風頭。若當眾落他面子,送人情倒送出仇怨來了。”
小梅轉念一想,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忽地笑了:“大小姐好像一夕之間沉穩許多,從前您可不管這些人情世故上的彎彎繞。”
云知意自嘲笑道:“年少輕狂嘛。所以吃了不少暗虧,自己還傻不愣登沒個知覺。”
——
天幕墨黑之際,宿子碧就被兄長換回來了。
她很興奮,一奔到云知意面前就沒頭沒腦地咋呼開了:“今日城中簡直是暗流涌動一鍋粥!”
“怎么回事?”云知意警惕地豎起了耳朵。
“州丞府烏泱泱一大堆官員,天沒亮透就捧著卷宗在州牧府外排隊堵門,說是有許多公務要請州牧大人定奪!盛大人最初好像是要親自出去辦什么事,被這堆人纏得沒奈何,只能憋屈地退回去了。”
宿子碧手舞足蹈地說完經過,不解笑問:“知意你說,他們這是為什么啊?”
云知意稍作思忖后,笑呿一聲:“還能為什么?我這邊進展順利,黑市賭檔案從今日開始就準備收網,州丞府怕盛敬侑出手搶功。他們懶得猜盛敬侑會怎么做,索性將他和他的人堵在州牧府內。”
堵他個寸步難行,縱有絕世妙計也只能坐地空想,干脆利落又沒什么把柄。
畢竟臺面上堵門的理由是公務所需,那叫一個冠冕堂皇,盛敬侑就算看破也只能生吞下這悶虧。
宿子碧聽得咋舌驚奇,末了又忍不住忿忿道:“這些官老爺怎么回事?成日里不忙著為百姓思量正事,凈這么勾心斗角,有意思嗎?”
“或許,有吧。”云知意苦笑垂睫,輕輕轉動著右手腕上的玉鐲。
上輩子她就不勾心斗角,一心一意為百姓思量正事,結果死到臨頭時卻被痛罵為“狗官云知意”。呵,多有意思。
云知意哂笑自語:“或許我該抽空去找個大夫把把脈。”她懷疑自己腦子可能有什么問題。
死過一回都不長記性,還是走了同樣的路,真是世間難尋的蠢貨啊。
——
子時,州牧府內。
身著巡城衛甲兵服的霍奉卿站在盛敬侑面前,目光清冷地直視著這位名義上的原州最高主事者,半點不見卑下畏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