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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為我守土,朕心里感激,這一路風塵還望君珍重,到任后若是有什么難處,盡管上表。”
看著少年天子青澀而誠摯的面孔,許允心里一股熱流滾動,竟一時哽咽,朝皇帝連連拱手:
“謝陛下,臣一定不負陛下所托,只是臣這一走,不知幾時還能再還京,也望陛下珍重。”有些話,欲言又止,最終許允只是悄悄流下行清淚,遮袖拭去了。
皇帝眼圈微紅,卻依舊維持著平和的姿態。
這一幕,被桓行簡看在眼中,他沒什么異常,只與左右略作交談。衛會氣定神閑在大將軍對面坐著,飲酒而已,時不常往天子方向瞥兩眼。
等上面君臣話說完,許允退回原位,接受他人的祝福。桓行簡慢條斯理也舀了酒,斟滿一杯,遙敬許允:
“來,士宗?”
許允見狀,忙雙手舉起酒杯身子往前傾了傾,兩人對視,目光相接,于許允而言不知飽含了多少情緒。兩人亦算舊交,當年浮華他比他們年長幾歲雖未參與到其中,但同為大族子弟,大家彼此交游,才華天縱的年輕人們也曾共赴宴會把酒而談,也算風流,也是旖旎。而太傅高平陵時,便是請的他和陳泰做擔保……
歲月堂堂而過,平叔死了,太初死了,那些熟悉的人們都已不再了,人間倉皇,許允穩住思緒略顯局促又感激地一飲而盡,將酒盞沖桓行簡一亮,意思是他喝光了。
桓行簡一笑,竟顯露出罕有的親切:“士宗兄豪爽。”說著,遮袖飲自己那一份,不過輕呷一口便放下,隨意拈了塊冬葵咀嚼起來。
子元人也越發自矜了,許允有些出神地想道,座位之間,如此近,那么遠,隔著的是他們的宦海起起伏伏。
一盞飲罷,許允剛牽起衣袖擦拭嘴角酒漬,見一御史出列,走到殿中央,說道:
“回陛下,臣要彈劾鎮北將軍,景初二年鎮北將軍許允為扶風郡守,曾擅自散發官物,以廚錢與眾人,陛下,此罪理當下廷尉。”
宴會上歡樂的氣氛驟止,四下雅雀無聲。景初二年……那是先帝最后在位那年的事了,許允大吃一驚,他錯愕地看著御史,不光是他,連坐上的天子也顯然是一副措手不及的樣子。
眼見許允要赴任。
突然被人彈劾要下廷尉,而且不知是驢年馬月的舊事,這是怎么翻出來的?
皇帝心里驚疑不定,但很鎮靜:“此事可有證據?若有證據,自然要廷尉來查。”
“有的,”御史對答如流,“只需將許允當年署衙的計簿拿出來便一目了然,亦有人證。”
許允再坐不住,急著起身,在抬眸的一剎那,桓行簡若無其事看著自己。便是這一眼,一眼足矣,許允突然明白了什么,一陣天旋地轉。
他知道,桓行簡到底是沒有放過他。
哪怕他從未明面上反對過他,但子元就是子元,一點糊弄不得。許允怔在那兒,望著桓行簡,他記得,他們曾一起為荀令君的癡情幼子奉倩送葬,那時,大家都在。年輕人們為死去的年輕人唏噓流淚,他們的好朋友,死在彼時,竟是一種幸運?沒有絕裂,沒有齟齬,他們都是大魏最有前途的子弟。
轉眼,桓行簡親手將他們統統清算。
許允幾乎想要在這朝堂上痛哭起來,他想問問他,到底質問些什么呢?他恍惚不已,這回,真的是人間倉皇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提到的令君,是指荀彧,一個矛盾掙扎的人,荀家是潁川大族。要感謝一系列三國題材影視的熱度,很大程度上改善了令君被人稱作“狗貨”的尷尬境況。他的小兒子荀粲是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大家子弟,他娶大將軍曹洪的女兒,那個女孩子很美,可惜早死。他悲痛不已,很快去世,29歲,和世子死亡的年齡同歲。很難想象,令君那樣忠貞雅致的一個人,生出這樣感情激烈的兒子,但仔細想,令君最后和曹老板的徹底翻臉,就知道荀家人骨子里有這么擰巴的一面。不過也不絕對,畢竟六子景倩混成了西晉司馬家的功臣,也許景倩糾結過,誰知道呢,反正最終是給司馬家交了投名狀。
回到末尾許允身上,即便我非常熟悉這段史料了,寫到這還是覺得子元這個人真的是太冷酷了,殺舊友們,真的是不帶二話的。殺太初,借李豐事。殺許允,真的讓人覺得難過了,許允算是妥協了,他依舊不放過對方,而且用了這么個迂回的法子,將自己摘干凈。他的所作所為,可以說是個標準的毫無感情的政治機器。
第125章 分流水(14)
許允的案子處理的相當快,下廷尉,對證據,人證物證俱在,接收案件的依舊是衛毓。他頗有些麻木的意思,流程走完,依魏律,許允流放樂浪郡,妻兒不得自隨。
半年內,前有中書令太常被誅,后有鎮北將軍流放,牽連者眾,洛陽城即便又是一年春,但頭頂這片天,變得如此逼仄,連呢喃的梁間燕都仿佛在商量著什么陰謀。
時局晦暗,時局又是如此清晰:誰做皇帝無所謂,站誰的隊才最要緊,不愿意站,就看大將軍的刀答應不答應了。
身在壽春的毌純在得知許允被收押的消息時,越發不安,官署里桃李開得正爛漫,暖風一過,旋起漫天洋洋灑灑的花瓣,簌簌似雪,明明如滅,一如幻身。毌純想起自己那些還很有心情寫詩文的舊時歲月,一轉眼,都不知是今夕何夕了。
桓行簡擅行廢立之事,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意料之中,但當事情發生的那一刻,毌純還是感到了無比的憤怒。
亂世狼煙,這北方大地的最終安定是魏武幾代人之功,憑什么,憑什么他桓行簡一個人就想給篡干凈?想到這,毌純狠狠捶在石桌上,手勁太大,震的茶碗顫顫:
“大將軍狼子野心,到底是走到了這一步!”
昔日在遼東并肩作戰的日子仿佛還歷歷在目,那時候,他還只是桓家的長公子而已。毌純曾佩服過他的智謀和勇氣,不過,彼時想法回頭看,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他以為,假以時日,桓行簡必像太傅那般,成為朝廷可以倚重的大才。他確實成了大才,但也成了亂臣賊子。
“洛陽的局勢已至此,將軍有什么打算?”副將張敢看他動怒,小心試探道,毌純擰眉不語,一口氣飲了碗涼茶,才將心里那些躁意消了幾分:
“是啊,我該如何打算,大將軍先是殺了太初,再是廢立皇帝如同兒戲,視文武群臣為無物,我該如何打算……”
他伸手接住了隨東風飄落的花瓣,像是陷入沉思:“若以壽春對抗洛陽中軍,便好似這花對抗春風。”
春風洶涌,大的驚人。
一夜催的百花開。
可也將柔弱的花瓣毫不留情吹向泥土,零落一地。
張敢一面觀其神色,一面道:“依屬下之見,哪怕將軍無心,只怕……”他有心賣個關子,毌純驀然抬首,兩人視線一碰,似乎一切都已在不言中。
“你怕大將軍遲早要收了我的兵權?”
張敢點頭:“不止,原因有三,第一,天下人皆知將軍你深受先帝之恩,忠于大魏。第二,與將軍交好的夏侯太初已被大將軍除去。最后一條,請將軍細思,當年王凌據守壽春起事,太傅老病之身也要來親自平叛,固然有王凌資歷深遣他人怕無果的緣故,也因為淮南這塊本就非西北那般,是太傅建功立業之地,桓家在淮南的根基淺。以上,就算將軍沒有打算,恐怕大將軍也要視將軍為眼中釘,肉中刺了,處之而后快,更何況,洛陽中樞經此清洗,我看于內,是沒人再敢反大將軍了。這么一來,于外,也只剩淮南這塊。若是大將軍只收了將軍兵權,將軍解甲歸田,也不失為一樂事,就怕……”
每一句都說到毌純的心坎上,他那眉頭,擰得更緊了,再坐不住,站起來在樹下來回踱著步子,心事重重,花瓣被靴子碾過,一片狼藉。
“容我再想想。”毌純步子一停,“子仁在太學,洛陽的情況他與我書函往來間說的很清楚,再等等。”后面“再等等”一連說了兩遍,那神情,仿佛不是在跟張敢說話,倒像在安慰著自己。
他這么心神不定地回到后宅,夫人見他一臉愁容,大約猜的出什么事,將針線一擱,問道:
“夫君,你該不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