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某人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很快,眾人察覺他來,極有眼色地見過禮退下去了。桓行簡換了衣裳,上前來,也不說坐,只彎下腰兩手撐在木模邊,含笑問道:
“喜歡嗎?這是洛陽最好的匠人所作,你看,足不出戶,也能看到洛陽城全貌,它隨時隨地都在你眼里。”
見嘉柔垂目不語,桓行簡將她下頜一抬,示意她隨自己手指方向看去:“你今天去的太學就在這兒,瞧,你們姑娘家最愛的銅駝街正在中軸線上,商鋪看到了嗎?你平日只管逛得高興,可知道,整個洛陽城里銅駝街兩側寸土寸金,你若想做買賣,怕是付不起租金。”
“那不見得,大將軍別小看人,”嘉柔眸子朝上頭一瞥,閑閑道,“我不過沒機會罷了,若是我有機會,就算最開始可能租不起銅駝街的鋪子,我可以攢本錢,有朝一日,我直接買個鋪子也未可知。”
那語氣,很有些夸下海口的意思,說完,嘉柔下意識摸了摸耳垂,果然是燙的。
“是嗎?你一個姑娘家,能做什么生意?”桓行簡故意笑話她一句,饒有興味的,嘉柔不高興接道,“天下生意多了去,織履織席,販鐵販鹽,種桃種李,再有豬狗牛羊魚哪樣不能買賣?先前大將軍笑話我不會織不會耕,難道商旅一定要會這些?我是不會,但不妨礙我跟人買賣。胡人來洛陽城賣香料珍珠,他自己難不成要會造珍珠?就好比我買的藍玻璃碗,是那人自己燒出來的?”
聽她清清脆脆,竹筒倒豆子一般伶牙俐齒地反駁,桓行簡眉毛一挑,似乎是表示甘拜下風:
“這么一聽,好像的確很有道理,確實不必。”
嘉柔看他似乎無話可對了,嗤了一聲:“大將軍過的多文雅,詩酒文章,金石絲竹,哪里知曉生意是怎么做的?”
“說的好像你真知道一樣,”桓行簡唇角翹起,“我看你,不過是在涼州時多跑了幾趟市集而已,”說著,他那道探究的目光在嘉柔臉上游移起來,蹙著眉,“我猜,你在涼州一定沒少偷跑出去玩兒,還會說胡語,你很野啊,難怪書讀的不怎么樣,字也一般,看起來什么都會一點,沒一樣精的。”
說完,他把頭一搖,像是嘆息:“使君夫婦太慣著你了,你看看你,不學無術的樣子。”
“才沒有,”嘉柔生氣地瞪向他,“我出去玩兒從來都是姨母允許的,根本不用偷跑。姨丈也沒慣著我,我字寫不好,書背不好,他都拿戒尺打過我手心的。我會說胡語,那是因為,”她把嘴唇一咬,認真道,“我聰明,我跟他們說幾回話就會了,有的人,跟胡人打了半輩子交道也說不利索呢!”
聽她自己夸自己聰明,桓行簡微訝,靜靜看了她片刻忽然大笑起來:“你真不害臊,柔兒,這種話自夸不好罷?”
嘉柔被他笑的臉紅,一下紅到耳朵根兒。她支支吾吾地打斷桓行簡的笑:“你,你有什么資格笑話我?我會說胡語,你也不會呀,可你會背書會寫字會騎馬,這些我也會。”
“我五歲時就能背誦六經,你行嗎?我隸楷行書都能寫,你呢?你不過會背幾句書,字充其量也就是工整能看,在我面前,也敢自夸?”桓行簡伸手對準她腦門彈了個響,嘉柔瑟縮下,下意識地閉緊了眼,復又睜開,臉上紅云不散,但口舌上還是不肯相讓,“大將軍好意思跟我比?你一個洛陽功勛子弟,自幼受的是什么教育?跟我比這個勝出一籌有什么可驕傲的?背經書怎么了,就是在這公府里,我聽說,衛會五歲時也會這些,他的字,卻比大將軍寫的還好呢,而且,他還會模仿人的字,惟妙惟肖的。你那些幕僚里,也不止他一個人厲害,大將軍又不是獨步天下了,在我面前,有什么好自夸的?這洛陽城里,能找出的厲害子弟很多吧?”
一時間,爭了個臉紅耳朵燙,嘉柔頭一垂,看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不知怎的,忽就促狹了一回:
“大將軍,我還會生孩子呢,你有本事懷一個?”
桓行簡這下徹底被逗樂,不過,很快曖昧道:“沒有我,柔兒你這孩子恐怕也懷不上的罷?”
嘉柔頓時被臊得不行,她啞口無言,很粗魯地搡了桓行簡一把:“我不想跟你說話。”
起身往床榻邊一坐,拿起花繃子,對著案頭新插的兩枝含苞杏花凝望片刻,低頭走起針來。她手上跳脫一閃,桓行簡才覺得那腕子似乎圓潤了些,因此跟過來,和她說起太學見到的瘦弱少年。
嘉柔也去了太學,她猶豫下,問道:“大將軍見到毌叔叔的郎君了嗎?你考察他了嗎?你覺得他是可塑之才嗎?”
桓行簡笑著摩挲嘉柔裙上刺繡,手指一錯:“你說毌宗啊,他有股渾不怕的勁頭,喜歡唱反調,少年人么,總是容易鋒芒畢露的。”
嘉柔想了想,停下手中針線:“是不是太有鋒芒,日后當了官,不太好?我覺得會得罪人吧?”
“不全然如此,”桓行簡笑笑,“若是無傷大雅,年輕人有些性子不算什么。士季就在府中,他那個人,鬼精鬼精的,我說他什么不是了嗎?相反,我倒愛他一肚子奇謀。不過,”他兩手忽在臉上撫了一把,“你知道嗎?我心里其實并不安定,我了解他們,就像了解自己。”
難得見他臉上也有如此悵思的一刻,嘉柔愣了愣,不由問道:“大將軍什么意思?”
桓行簡將她手握在了掌心,細膩捏揉著:“有時候,我仿佛能感覺到統一就在眼前,這些年英雄也好,黔黎也好,流的血似乎最終要有個歸宿了。但我去太學,劉一的話很觸動我,他一個小小的太學生,看到的問題,正是我憂心的,若是我締造一個新的王朝,活力何在?遠一點來說,漢王朝崩潰,他的過失是否得到了匡正?近一點,大魏的漏洞,我日后要如何盡力彌補?我身邊不止一個衛會,是有很多個衛會,還有他們背后的家族,正如同我自己一樣,我太清楚這意味著什么,所以會有不安。”
這些話,嘉柔似懂非懂,很想勸慰他,但當她望著眼前人熟悉的眉眼時,心底的那道裂縫突然炸開,她冷淡道:
“這些事關大將軍的宏圖大業,與我無關,大將軍若有心事跟謀士們去說,也許他們會幫你。大將軍也有脆弱的時候?真讓人不敢相信。”
她低下了頭,繼續繡那朵杏花,春意漸濃,她的心卻依舊苦澀。
“只是說給你聽聽而已。”桓行簡微微一笑,“這樣的話,當著謀士我不能說。”
嘉柔慢慢抬起眼,望著他:“大將軍為何跟我說?”
“因為你是我最親近的人,我在你面前說什么都不會有顧忌,若沒有你,我也就不說了。”桓行簡說完起身,“我還有事,等回來一起用飯。”
他身影很快消失,留下個失神惘然的嘉柔呆在了那兒。他人剛走,崔娘后腳進來,東摸摸,西掃掃,拿著個拂塵忙半晌才坐到嘉柔身旁,語重心長道:
“柔兒,是不是又跟大將軍鬧不痛快了?”
嘉柔搖頭,沖她一笑:“沒有。”手底輕松繡著花兒。
“我的好柔兒哎,你怎么現在成個傻的啦?”崔娘粗糙的手將她臉一摩挲,滿是心疼,“好孩子,你聽我的一句勸,什么兄長姊姊的,那不是親骨肉,都是虛的。就是親姊妹兄弟,各自成了家,也就各人圍著各人的家轉悠了。你怎么就想不明白了,鉆牛角尖可不好,大將軍跟孩子才是你往后日子里最要緊的人,你這整天,不是冷著個臉,就是煞著個眼,他一個大男人,每天過來噓寒問暖的,是塊石頭也該捂熱了。你別任性,萬一寒了他的心,可就不好回頭了,啊?”
撼了撼嘉柔的肩頭,崔娘皺眉瞧著她,“柔兒?你聽進心里去沒?”
卻見嘉柔,斯斯文文坐著不動了,臉上平靜的像什么事兒也沒發生似的,崔娘看她這副模樣,又急又氣:“我的傻孩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為著夏侯太常,你真打算就這么跟大將軍僵下去?”
嘉柔的臉上無悲無喜的,忽朝崔娘展顏一笑:“我聽您的,別擔心我了。”崔娘登時喜上眉梢,將她那小手捏了又捏,搓了又搓,“我就知道柔兒不是傻孩子,能想通的。”嘮叨一圈,看嘉柔面有倦色,讓她小憩,自己出去忙了。
等崔娘一走,嘉柔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了,眉宇籠著淡淡愁緒,孩子在動,她離臨盆不遠,想到這,嘉柔不禁朝窗外望去:萬物生發,風華初露,這樣的春天本該讓人高興。
而洛陽城里有人此刻正高興極了。
要出鎮的許允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和尚書臺的人一商議,準備換了自己儀仗所需的鼓吹旌旗。既為出鎮,當然要拿出一二排場來。
“叔父,既然有了離京的機會,就不必在意這些細枝末節了,快走為好。”兄長家的長子頗擔憂節外生枝,懇切相勸著,許允忙著往自己身上比劃嶄新的布料,不以為意道,“我以榮國耳,不能失了朝廷的顏面,你不懂,我日后便是領兵的人了,有些禮儀還是必須的。”
對方面露憂慮:“叔父,你忘了,大將軍因李豐夏侯至的事對你已存嫌隙,這個時候,還是不要耽擱時間了,快些赴任吧,以免夜長夢多。”
“你錯了,”許允哈哈一笑,“若是大將軍真有心,便不會命我出鎮,叫我掌軍權,何必多此一舉呢?夜長夢多?春天來了,這夜開始變短了!”
“叔父……”
許允笑著打斷他:“來來來,你覺得這個顏色如何?”
對方無奈道:“很莊重,適合叔父。”
到天子為他踐行這日,皇帝特意命許允靠近自己坐了,君臣雖還不相熟,皇帝卻像面對老朋友般親切地和他交談,且鄭重相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