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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wèi)毓看著庶弟笑眼中的疏離和譏諷,更不舒服了,可一時無從應話,只好生硬岔開:“你母親近日不太好,你多陪陪她。”
“兄長,”衛(wèi)會很友好地提醒他,“我已經(jīng)向大將軍求了個恩典,等我母親百年之后,封她為夫人,大將軍答應我了。所以,兄長,日后記得稱呼夫人。”
衛(wèi)毓心中狠狠一驚,他蹙眉,衛(wèi)會不放過他一絲表情變化,不依不饒的:“兄長不為我和母親高興嗎?”
父親在世時,最偏愛庶弟,恨不得庶弟能承襲了他的爵位。然而,父親終不能以一己之力挑戰(zhàn)禮法。衛(wèi)毓見他沒有要走的意思,索性置之不理,走進去,把供詞很客氣地拿給夏侯至看:
“太常,你看這……”
夏侯至已經(jīng)轉過了身,兩只眼,繼續(xù)默默注視著那扇高窗,外面,是北風肆虐的洛陽城。此刻,必定已是萬家燈火,不知銅駝街上是否還有百姓的歡笑聲。
“不必看了。”他回答。
衛(wèi)毓一臉尷尬,衛(wèi)會則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揶揄地瞄了瞄兄長。他撣撣衣袖,像來時那樣愉快地走開了。
外面夜色如墨,衛(wèi)會思來想去,還是回了公府。
剛下馬,聽身后也傳來一陣急迫的馬蹄聲,借著燭光,他看清來人,是一臉風霜的桓行懋。桓行懋沒著意他,形色匆匆往里趕,衛(wèi)會突然開口,向他施禮。
桓行懋這才看到他,步子一收,微喘著一張嘴,噴出團團白霧:“士季?”他得知洛陽出事,快馬加鞭一路,臉上表情衛(wèi)會琢磨得一清二楚,他笑道,“將軍是為太初而來?”
“不然呢?”桓行懋憂心不已,不由地放低聲音,“士季,你整日不離兄長左右,可探得他口風?”
衛(wèi)會難得跟他正經(jīng):“將軍說呢?”
桓行懋頓時一臉的失望,毫不掩飾,他急道:“我去求兄長!”衛(wèi)會心里嗤笑,面上不顯,一言不發(fā)跟他進了值房。
果然,桓行簡正低首指著洛陽城城郊的輿圖跟傅嘏在商量著什么,他兩人進來,桓行簡連頭都沒抬。
“兄長,我是為太初的事而來!”桓行懋風塵仆仆的,連衣裳都顧不上換,傅嘏料想他兄弟有話要說,想告退,桓行簡卻不讓他走,兩人繼續(xù)討論開春城郊開渠的事。
開渠很麻煩,因為牽扯到幾大家族的良田,桓行簡不愿意繞道,那樣成本太大。
桓行懋見兄長沒有要理會自己的意思,臉上微紅,耐心等了半晌,不再插話,等看桓行簡將輿圖慢慢一卷,正要開口,卻聽桓行簡輕描淡寫地問傅嘏:
“蘭石,你說,夏侯至的事情我該怎么處置的好?”
傅嘏一愣,謹慎地答道:“今大將軍當以社稷為重,固根本,鎮(zhèn)枝葉,《詩》云,謀夫孔多,是用不集,大將軍自行決斷足矣。”
桓行簡一張臉被漆黑的簇鋒擁著,一身玄色,人更顯持重沉毅,他哼笑了聲,把輿圖丟回案頭,還是沒有理會桓行懋,而是問起衛(wèi)會:
“士季,蘭石讓我自己拿主意,你怎么看?”
衛(wèi)會十指忽猛地一攥,他心里升騰出報復一般的快感來,字字清晰:
“大將軍忘了趙儼會葬嗎?”
一室靜謐,記憶輕易地將在場的人都帶回那個飄零的秋,洛陽總是在死人。
桓行簡的眼中閃過一股攝人的銳利,旋即,似乎又變得平靜下來,他微微朝后靠了靠,閑散地倚在三足幾上,一伸手臂,端來小火爐溫好的黃酒,呷在唇邊,淡淡道: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這道聲音不高,落在桓行懋耳朵中,他心里一灰,頓時知道自己是不用再啟口相求了。
作者有話要說:跟大家講些有趣的,傅嘏引《詩經(jīng)》里的那句話,后來被慕容垂用來攛掇過苻堅去打東晉,結果呢,淝水之戰(zhàn)苻堅大敗,淝水在哪兒呢,就在壽春城東南,話說壽春在魏晉南北朝真是集萬千寵愛(我這是什么虎狼之詞?)話說慕容垂一生特別傳奇,當然苻堅和慕容沖的事更為大家所熟知。
最后桓行簡的話,這里牽扯的一個典故就更有意思了。歷史上,石苞的第六個兒子石崇,也就是那個最喜歡跟人家斗富的石崇,他有個美麗的女人叫綠珠,孫秀想要,他不給。結果后來孫秀得勢,趁機殺了石崇。跟著石崇混的潘岳(就是那個帥到上個街大家都朝他扔水果的美男子)也得罪了孫秀,石崇被殺,他很害怕,試探問孫秀,孫秀就拿“中心藏之”這句詩經(jīng)里的話回他,潘岳立刻知道自己也要完了。
第105章 君子仇(13)
嘉柔這次雖只是皮肉傷,卻需靜養(yǎng)。她起了高熱,夜間難成眠,兩頰燒得通紅,卻又不敢隨意用藥只能熬了姜茶喝到頭上大汗。
一雙手忽探到額間,嘉柔倏地睜開眼,對上那張熟悉的面孔,臉一偏,無聲地翻了個身。
“好受些了嗎?”桓行簡本裹挾了一身的寒氣進來,等衣裳不涼了,方靠近她。
出了場大汗,嘉柔確實好受了些,她不語。桓行簡靜候片刻,見她還是不肯和自己說話,才去洗漱,再回來剛掀被子進來,嘉柔照例慢慢坐起,要從他身上邁過去。
“柔兒,”桓行簡捉住她手,“我換地方睡。”
嘉柔下意識撫了撫小腹,她一臉的頹喪,絲毫精神也無。一整日里,除了發(fā)呆便是發(fā)呆,手依舊被桓行簡握著,她抽出來,忽靜靜開口:
“我想清楚了,桓行簡,孩子是無辜的。我會把他生下來,但你我之間,也只能這樣了。我知道,你覺得你有苦衷,你無論做什么理都在你那邊,我說不過你,也做不到體諒你要殺我的兄長。等孩子生下來,讓我走吧。”
本不想哭,可眼淚還是滾滾直落,“我恨我還有知覺,一想到,我還要等兄長東市行刑,我不知道我要怎么等下去。我什么都做不了,阻止不了任何事,甚至,我連自己的主都做不了。在壽春,我意外見到你,才發(fā)現(xiàn)自己見到你原來心里是那么高興,我心里有你,哪怕知道你不會只有我一個人,我還是想人生就這么短,只活一次。我既然心里有你,何不一試呢?我也相信,你待我有真心,只是這份真心我無福消受,不錯,我出身鄙陋,我父親也沒什么功名,我跟大將軍這樣的洛陽高門子弟,本就不匹配。你我因緣際會相逢一場,是錯的,”嘉柔揩了揩眼角,自嘲一笑,“我說太多了,仔細想,說再多也沒意思的。”
臉頰上水光光一片,嘉柔眼睛眨了眨,她的眼皮腫得發(fā)亮,又疼又澀。桓行簡靜默聽了半晌,只道:
“狼牙還是你的,不管你要不要,柔兒,我也不想替自己辯解什么,在你面前,我沒什么好偽裝的。沒錯,我不是什么忠臣,也不是什么君子,有人擋我的路我絕不手軟,你若后悔跟我,我也沒辦法。但只要你在我身邊一天,我都愿好好待你。”
話音剛落,“啪”的清脆一聲,劈在了他臉上,桓行簡沒有躲。
嘉柔臉漲得通紅,氣得發(fā)抖:“你閉嘴!你,你這個人太虛偽了,你要殺我兄長,排除異己,你要做的事沒人能攔住你,你怎么有臉說你愿好好待我?你明知道,我被困在后院的一方小天地里,唯有煎熬,你好好待我?你說這話,能騙得了誰?你既做了這事就不要再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令人作嘔。”
這一掌,她用盡力氣,掙的傷口作痛,嘉柔轉身伏在枕上咬緊唇無聲哽咽起來。桓行簡半邊臉火辣辣的,他波瀾不驚,凝視著嘉柔,良久,將她肩頭輕輕一握,扯上來被子,低聲道:
“去見他最后一面罷。”
嘉柔一滯,倏地抬眸,好半晌怔怔無言地望著他,等反應過來,再次慟哭不止。
這一案,天子的旨意很快下來,凡涉案者,一律誅殺三族。太極殿上噤若寒蟬,內官尖聲尖氣把圣旨讀完,四下雅雀無聲。
許允抬了抬頭,桓行簡那雙眸子隨之不悅地掃了過來,下朝時,直接將人攔下,質問道:“我自收李豐等人,中護軍那日急急忙忙來大將軍府是怎么回事?”
問的許允啞口無言,冷汗如漿,吭哧半天不知怎么應答才好,那副窘迫樣兒,桓行簡看在眼里冷哼一聲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