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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看,這少年郎如何?”
虞松同他相識久矣,回答得卻也謹慎:“士季未及弱冠,心思精巧,有些時候雖然不夠穩重,但是個玲瓏剔透的人物,用好了,對郎君大有益處。”
利劍裝飾的再漂亮,還是兇器,傅嘏似有所思朝外頭看了眼,院子里,人來人往,衛會的身影早融入其中尋不見了。
“縱然才高喜人,但在事恣肆志大其量,郎君一不可寵愛太過,二不宜專任。”傅嘏說話沒什么保留,直來直去,虞松便打了個圓場,沖著傅嘏:
“這樣的少年郎,非非常之人不能用,郎君用他,自有道理。”
桓行簡對他二人的評判皆不置臧否,把孝服一整,抬步往靈堂去:“都過來罷。”
本鎮守許昌的桓行懋因沒能見到父親最后一面,正伏在棺木上哭得傷心,身旁,太傅的姬妾及一干子女輩等也都掩面泣淚不止。叔父桓旻在棺旁燈盞里添酒,滄海揚塵,慘綠少年也到了古稀之年,他老了,然而神志清明,桓行簡坐到他身旁默默朝火盆里撒黃紙,聲音很低:
“太傅生前多次提及要薄葬,不封不樹,不立碑記,群官子弟不得謁陵,葬于文帝的首陽山,我不愿忤逆太傅的意思。”
話雖如此,可天子的賞賜源源不斷送進府里來,上賜東園溫明秘器,緋練、絹布無數,另有錢財不計。桓行簡決定遵太傅遺旨,所賜器物一不施用。
“我知道太傅的意思,”桓旻皺眉,“但到時喪儀極隆,送葬的隊伍怕是一眼都看不到頭,太傅想要一份寧靜,恐怕不能。”
桓行簡沉吟:“我已安排妥當。”
這邊叔侄兩人正在說話,外面一聲迭一聲,傳著進來:“陛下到!皇太后到!”
桓行簡毫不意外,扶桓旻起身,叔父一臉的誠惶誠恐,執他手道:“子元,快,迎駕!”
他心底漠然,外頭呼啦啦早跪成了一團,唯有秋風里的靈幡瑟瑟而動。白帳飛舞,視線被遮得七零八落,桓行簡腳底終于動了一動,迎出來,撩袍跪倒:
“臣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哭聲又起,這一回,皇帝也是哭著進來的,呼喊著“太傅”。
太后神色肅穆,眸子一垂,青光電閃似的,腳底下匍匐的年輕男子似乎很有些慘傷的況味。
旁側,皇帝忙虛扶了下:“將軍快請起,”那兩顆淚珠子搖搖欲墜,就在臉上,這邊撇下桓行簡,悲痛欲絕地朝棺木上一趴,手指張開:
“太傅這一去,叫朕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棺木被指甲劃拉得微微作響,這邊,圍上來成群的諸臣忙勸阻不迭:“陛下,陛下節哀啊!”
太后象征性按按眼角,立在一旁,對桓行簡沉聲道:“也請車騎將軍節哀。”
他抬起臉,太后那顆心一陣炸裂,許久不曾這般悸動:山青了,水綠了,桓行簡人在哀情里的面龐太過逼近,竟顯得不真,像畫里的人走出屏風來到了眼前。
沒人比他更襯這身深雪般的喪服了,太后只覺得人聲音都跟著一遠,倒聽不見他回了句什么。
靈堂里一陣風入,卷了幾枚不知從何處來的黃葉,恰巧落在他肩頭,太后忍不住想要替他從那清澹澹的身上拂去,一攥拳,忍住了,暗自奇怪他這個模樣倒真讓人憐惜。
“陛下不要太過傷懷了,太傅雖去,可還有車騎將軍在,有他在,承太傅遺志,定能輔佐陛下成一代明君啊!”棺木旁不知道是誰在那苦口婆心地撫慰皇帝,話音傳來,太后兩邊太陽頓時突突直跳,冷不丁的,跟桓行簡目光碰上了。
頃刻間,方才那一瞬的迷亂徹底如迷障般散開,她清醒過來,目光陡然富含了一絲怨毒的意味。
“陛下和太后親臨吊唁,臣惶恐,如此恩寵感激涕零,無以言表。”桓行簡率一眾族人在太后神思不定時,忽帶頭又跪了下去。
一陣繁瑣禮節過后,眾人尾隨出來相送,太后心頭陰霾滿布,面上不顯,只還是個哀而不傷的模樣,對皇帝說道:
“陛下,先回宮罷。”
說著,目光一一掠過青石板路兩邊白茫茫的官吏,也再分不清誰是誰,好像頃刻間,都成了一個樣。只是不知,那一顆顆心是不是也一樣呢?
太后還是認出了夏侯至,他便是跪著,那脊梁骨也要比別人挺得直峭。不知怎的,皇帝竟也看到了他,情不自禁對太后道:“大鴻臚他……”
“太傅的會葬,何人不來?陛下這有什么可大驚小怪的?”她不耐煩壓著聲音,堵在嗓子眼里,十分不痛快。
送到門口,眾人等天子御車遠去了,才又回來各司其職各忙其事。三三兩兩,也有聚在那兒喘口氣閑扯皮幾句的。
靈堂里,是一如既往的冷肅。桓行簡吃喝很少,眼見地瘦削下去,這樣一來,少不了幕僚們左右勸他莫輕易哀毀過禮了。
張氏染了風寒,守靈一夜后便不能再支撐,桓行簡沒讓別人侍奉單單遣三弟的新婦諸葛氏去,她嫁入桓家才小半載,挽著婦人的發髻,臉上猶存一分青澀。
“阿嬛,你行嗎?”他看她一張臉哭得青白,十五歲的年紀,卻在極力維持著她姓氏家族該有的鎮定,“請兄長安心。”
桓行簡在角落里找到嘉柔,她一直默默地哭,不管不顧的,被他拎出來時,肩頭直抖,眼皮都腫了。
“我死爹又不是你死了爹,你沒日沒夜哭什么?哭壞了身子。”桓行簡嘆氣,看她眼皮腫得發亮可笑,嘉柔依舊抽噎,“我一想到,人生如寄大家都要死,都要被埋在土里就忍不住傷心。”
“孩子話,”桓行簡將她手捏了一捏,“誰人不死?”說著看了看四下,嗓音帶著絲干燥的沙啞,“我母親病了,你替我去照料她可好?我實在走不開。”
嘉柔打著哭嗝怔怔看他,有些恍惚,姊姊去時他就是這個模樣,人一下就嶙峋下去,像被烈火燎過。
“好,我去照料夫人。”嘉柔低了頭,見他腰間麻繩不知幾時松散開的,身子一蹲,兩只靈巧的手伸出來重新給他系好,桓行簡看她動作,不由握住她肩頭,“你跟阿嬛一道,她跟你同歲,想必你二人也能相處得來,你替我盡孝,我會記著的。”
兩個女眷一走,桓行簡走出靈堂,穿過人群,到治喪處,跟諸人寒暄。
“有勞,諸位辛苦。”他拱手行禮,對方忙都一一還禮,客氣幾句。衛會在旁邊小心覷著他,車騎將軍神色憔悴,但那雙神光蘊藉的眼直視人心時還是令人畏懼的。
他又不合時宜地想了許多事,比如,車騎將軍這種人在面對女色時也會像尋常男人一樣□□燒眼?衛會簡直要忍不住笑了,但他當然不敢,很快就去琢磨喪禮以后的事情了。
到了晚上,燭火搖曳,雍涼荊豫揚州幾大都督區長官遣來的奔喪從事到了,桓行簡等人哭靈后暫且安排到官舍中。
這兩日,府里的賓客絡繹不絕,滿朝文武,幾乎一個不落。夏侯至走進來時,靈堂其余人等散了,只剩桓行簡兄弟正在低聲交談,桓行懋見他,忙揉著酸痛的膝蓋起身相迎:“太初,你沒走?”
桓行簡盤坐不動,慢條斯理往火盆里一張張燒著紙錢,沒說話,等夏侯至跪坐下來,將一疊黃紙遞給他。
斗轉星移,物非人也非,當年浮華案后,他們一道送別被免官不得不離開洛陽的好友諸葛誕,對方一臉苦笑,說恐怕日后只能三畝薄田了此殘生了。